见状，苏尘也不多言，只再击一记醒木，稳住全场。

隨即朗声续道：

“前番讲过，『飞剑取首』被世人唤作仙家手段，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传说。”

“连徐凤年自己，也只当是吹牛皮的虚话。”

“谁知李淳罡仰天长啸，一声『剑来』，千百飞剑应声而起，破空如雨——徐凤年当场傻眼，愣了半天，脱口蹦出一句……”

“好活儿，该赏！”

开场不过数语，满场已是哄堂大笑。

这混世魔王，竟把一代剑神的绝技，当成了街头杂耍！

一想到李淳罡若听见这话，怕是要气得拔剑劈山，眾人笑得前仰后合，连黄药师都摇头莞尔，眼中却掠过一丝灼热——

若真能亲眼见一回飞剑凌空、斩颅於百步之外，此生，也算没白走一趟江湖。

而放眼天下，唯苏尘一人，能让这奇景落地成真。

念及此处，黄药师目光温厚，朝苏尘微微頷首，笑意深沉。

另一边，苏尘对满堂笑声毫不在意，节奏未乱半分，依旧稳稳踏著故事脉络，不疾不徐，往下铺陈……

雪落龙虎山，四大天师齐聚天师府，青瓦覆霜，香火凝滯。故事的线头，就此一牵，从道门重地抽身而出，飘向武帝城——徐凤年、徐渭熊与李淳罡的身影，踏著风雪，渐行渐远。

“且说徐凤年腰悬凉刀与绣冬，独坐武帝城外荒坡，拍开一坛陈年花雕，甩出两只粗瓷碗，也不邀人，自斟自饮，酒气裹著寒气直衝眉宇。”

李淳罡远远望见，唇角一扯，冷笑如刀：“我当年对你爹立过誓——此番天塌下来，我也得把你囫圇扛出去！你倒好，摆这副架势，是打算拿酒泼城门？！”

徐凤年闻言，非但不恼，反將手中那碗未沾唇的黄酒稳稳托起，眸光灼灼：“泼城门？不敢。只想捧著这碗酒，一步步走上那城楼去。”

话音未落，他忽而仰天长笑，笑声撞在冻云上，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下一瞬，他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手中酒碗高举，朝那千仞孤城，一声断喝——

讲到这儿，苏尘忽然收声，指尖轻叩案几，抬眼扫过满堂：

“诸位，若让你们画一位真正的绝顶高手——他该是什么模样？”

满场一时静了半拍，旋即嗡然炸开——

“手劈青石如裂竹，脚踩大地似打鼓！这才叫高手！”

“呸！你那算哪门子高手？怕不是村口耍猴的练了三年铁砂掌！”

“剑未出鞘，剑气已撕开三丈长空；剑锋所向，连风都不敢喘一口——这才配称宗师！”

“合著天下高手全挤在剑鞘里了？拳脚、暗器、鞭棍都滚边儿站？”

“依我看，南岭宋阀宋缺才是真章！二十年不出山，江湖夜夜闻刀啸，『天刀』二字，比雪还冷，比月还亮！”

“寧道玄不服！散手八扑横压三代人，咋？不够格进高手榜？”

……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越爭越烈，却谁也压不住谁。末了，竟不约而同住了口，齐刷刷盯住说书台上的苏尘——答案，只等他开口。

苏尘不急不缓，嘴角微扬，忽而沉声一问：

“敢问诸位——何为九天之云下垂？何为四海之水皆立？”

满座霎时一凛，脊背发紧，仿佛真有万钧云气压顶而来，四海怒潮拍岸而起。

苏尘目光如电，续道：

“那一日，徐凤年便是捧著这碗黄酒，对著武帝城，一字一句，吼出了这句话。”

“声犹在耳，苍穹骤变——两千余柄名剑破空而起，倒悬如林，寒光映雪，錚錚作响！”

“紧接著，一道苍老却炸雷般的声音裂空而至——”

“王仙芝！李淳罡携满城剑气，登门討教！”

……

……

大燕磯上，刀光如林，杀气成瘴。徐凤年负手立於阶前，满堂刀客屏息如塑，他却只偏头看向广陵王，语调轻得像一片雪落：

“你信不信——我能让广陵城头，一夜之间，掛满北凉刀？”

八月十五钱塘江畔，潮头如山崩，浪声似万鼓齐擂。李淳罡一剑挥出，非斩一人，而断两千六百余敌首！血雨混著咸腥海雾泼洒长空，连滔天巨浪拍岸三回，都洗不净青石缝里渗出的赤痕。

正所谓——

一剑破空万里阔，六合澄明尽无埃！

讲至此处，苏尘合扇，停声。

此处，恰是《雪中》第一卷的骨节所在，断得乾脆，断得利落。

既不拖泥带水，也免得惹人骂“吊胃口”。

下一段，便是徐凤年孤身入北莽。

那是他真正褪去锦袍、磨亮刀锋的起点——所以，就停在这儿，刚刚好。

当然，苏尘並非为“篇幅短”找补。

这是实情，不是託词。

可惜——

听书的诸位可不吃这套。

“短小”二字，比“断章”更扎心！

任他如何解释，底下已是一片嘘声、鬨笑、拍案叫板。

可苏尘既已落定主意，便如箭离弦，再无迴转。

哪怕满堂抗议，他也只一拱手，乾脆利落地收了惊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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