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儿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萧易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回忆与计算的神色，隨即答道：“具体数目很难说清，但我们沿途打听，从南边几个港口被私下运走的，加起来估摸著……至少上千人是有的。只是他们被打散了，分上了不同的船。” 她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和我爹同批被押走的，我所知的就有上百人。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押送我爹他们的那艘船……好像叫『威尔號』，是个英吉利人的船，船长……据说留著很密的红鬍子。”

萧易轻轻点头，將这些信息刻入脑中。『威尔號』，红鬍子英吉利船长。这镇子沿海，每日进出的大小船只不少，累积下来有过记录的恐怕成百上千。仅凭这点模糊特徵，想在汪洋般的船只记录里准確捞出这一艘，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个时代的航运远不像后世那样规范有序，所谓的公司、登记、备案，大多粗疏混乱。一条船，一个敢冒险的船长，凑齐水手和补给，往往就能跑起航线来。官方即使有备案，也多半是潦草几笔。

想要查，最直接的途径確实是本地的市政档案或者港务记录。但那种地方，岂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甚至是被排斥的华人可以隨意进出、翻查的？更別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准確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能找到市政厅或港务局內部的人，摸清档案存放的规矩和位置，再寻机潜入。

除了官方，另一个信息匯聚点，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会馆了。船只靠岸，往往先与会馆联络，由会馆接手“分配”船上的华工，如同货物批发。会馆內部，很可能保留著某些交易记录、船只信息，甚至与船长的私下往来凭证。

萧易心中计定。正好，今夜要去处理泉州会馆这个麻烦，可以顺便探一探。

……

夜深人静，油灯早已熄灭。萧易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於活动的粗布衣裤，將裤脚扎紧，检查了隨身携带的猎刀和手枪（从狩猎空间取出），又將几样可能用上的小工具塞进怀里。他动作轻缓，不想惊动屋里其他人。

然而，就在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准备融入夜色时，对面房间的门也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林薇儿闪身出来。她也换了一身黑衣，虽然不是標准的夜行衣，但也是深色紧袖的打扮，头髮利落地全部束在脑后，腰间似乎多了个不起眼的褡褳。她显然早就等著了，看见萧易，並不意外，只是用那双在暗夜里依然清亮的眼睛看著他，意思明確。

萧易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去就行，你留下休息。”

林薇儿摇摇头，声音同样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多个人，多份照应。那里我不熟，但帮你望风、处理杂音，总可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想亲眼看著。”

萧易看著她。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欞，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神情和记忆中那个一旦打定主意，就倔得十头牛也拉不回的小女孩重叠起来。他知道，劝是没用的。

“跟紧我，听我信號。” 他不再多言，只简单交代一句，便转身没入门外浓重的黑暗里。林薇儿抿了抿唇，立刻像一道影子般，无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白天熟悉的巷道边缘快速移动，避开偶尔透出光亮的窗户和醉醺醺的夜归人。夜晚的华人聚集地死寂而压抑，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这片棚户区，踏上通往镇子稍繁华地带（会馆所在区域）的小路时，前方巷口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杂沓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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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易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身后的林薇儿，闪身贴在一处土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乎是同时，另一伙人也从拐角转了出来，人数约莫十八九个，全都用黑布蒙著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手里拿著棍棒、砍刀，甚至有两三个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別著短枪。这群人鬼鬼祟祟，目標明確，正是朝著萧易他们住所的方向摸来！

两伙人在狭窄的巷道里骤然“撞见”，空气瞬间凝固。蒙面人们显然也嚇了一跳，领头的一人脚步一滯，眼神里透出惊疑——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人在外面？而且还是两个人？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对峙瞬间，萧易的目光已经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掠过了对面这群人。虽然蒙著脸，但其中几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態、甚至眼神里那股会馆打手特有的戾气与油滑……白天在会馆大厅里见过！

根本无需言语確认。敌意，杀意，以及对方深夜蒙面持械而来的目的，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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