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微光 深瞳所见
他低下头,將那块坚硬的黑麵包,小心地、一点点地掰成更小的碎块,然后慢慢地、餵进那个意识模糊的年轻士兵嘴里。
年轻士兵本能地吞咽著,喉咙艰难地蠕动著。一点点食物,一点点水分,或许还有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如同微弱的火星,暂时延缓著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速度。
餵完了麵包,宿主抬起头,看向那个给出麵包的老兵。
老兵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將自己手里的那一小块麵包塞进嘴里,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咀嚼著,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
没有言语。
但在那死寂的、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壕角落里,一种无声的、沉重的默契悄然达成。一种超越了军衔、超越了单位、甚至超越了语言的,属於绝境中倖存者之间的、极其脆弱的连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艰难咀嚼麵包的年轻士兵,似乎恢復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意识。他极其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看了看紧紧搂著他的宿主,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活……活下去……”
说完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眼睛再次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但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活下去。
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彻底笼罩的废墟上,在这冰冷彻骨、希望渺茫的绝境之中,这三个字,从一个濒死者的口中说出,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大敘事,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祈求。
它像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突然刺破了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虽然这光芒可能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它確实存在过。
宿主抱著年轻士兵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將他那正在流逝的生命力强行留住。他低下头,將脸埋在自己破烂的衣领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哭泣。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情绪衝击。
…
秦天缓缓睁开眼睛。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源源不断,迅速浸湿了鬢角和身下的地板。一种汹涌的、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滚、膨胀,几乎要將他淹没。
那不是纯粹的悲伤——虽然包含著对那个年轻士兵命运的深切哀慟。那也不是纯粹的感动——虽然那分享麵包的举动和那句“活下去”的祈求確实触动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感混合体。是目睹极致的黑暗后,对那一丝微弱人性光辉的剧烈震颤;是对於在如此绝境下,依然挣扎著想要“活下去”的顽强生命力的敬畏;是对於自己之前那种彻底麻木和虚无状態的某种质疑;也是一种深切的、无法为外人道的共鸣与哀伤。
他静静地躺著,任由泪水流淌,没有伸手去擦拭。
左臂的灼痛感似乎依然存在,但此刻却被那汹涌的情绪浪潮暂时推到了感知的背景处。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遥远时空、那个无名宿主之间的连接。不仅仅是痛苦的共享,不仅仅是恐惧的同步,在这一刻,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和悲悯,穿透了时空的壁垒,传递了过来。
那束光如此微弱,甚至无法照亮方寸之地。但它確確实实,刺破了史达林格勒无边无际的黑暗。也刺破了秦天內心那片越来越厚重的冰层。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带著酸涩感的疲惫。
他慢慢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再次打开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他没有开灯,只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手指颤抖著,在那句“这里没有英雄,只有倖存者…或死者。”的下方,用力地、深深地划下了一道线。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他缓缓地写下了三个字。字跡因为情绪的波动和光线的昏暗而有些歪斜,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活下去。”
写完这三个字,他合上笔记本,將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那一点点从地狱深处传递过来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
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