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熔炉之心 深瞳所见
咖啡馆里那短暂却沉重的触碰,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穿透了秦天周身那层厚重冰冷的绝缘壳。林薇掌心残留的温软触感和那句“我等你,但別让我等太久”的话语,並未立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像一颗被埋入冻土的种子,在他內心那片死寂的灰烬之下,占据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坐標。
它无法驱散史达林格勒的严寒,无法抹消那些死亡的记忆,更无法解答那无休止的“迴响”之谜。但它提供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引力——一个来自“外部”、来自“未来”的、极其微小的拉力。
这丝拉力,与他体內那经过最终熔炼、冷却后所形成的坚硬却破碎的內核,產生了一种奇特的相互作用。不再是完全的向內坍塌,也不再是徒劳地向外嘶吼,而是……一种沉默的、极其艰难的重新校准。
他开始意识到,仅仅依靠后勤部那机械性的劳作和心理互助平台上那冰冷的经验分享,或许可以“存在”下去,但不足以“活下去”,更不足以应对林薇那句“別让我等太久”所隱含的、对“未来”的期许——哪怕那期许渺茫如星。
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原始、更能作用於这具承载了太多创伤的肉身的方式,来重新建立对自身的掌控感,来消耗那无处排遣的、日夜灼烧神经的內在能量,来……驯服体內那头由无数战场记忆豢养出的困兽。
於是,在某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当城市还沉浸在最后一重深沉的睡眠中时,他悄然起身。
没有犹豫,没有计划,只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脚上是那双几乎被遗忘的、鞋底磨损不一的跑鞋。走出公寓楼,冰冷的晨风如同刀片刮过脸颊,熟悉的城市夜景阑珊,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寂静。
他选择了河滨的步行道。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伏击(大脑依旧本能地进行战术评估),同时也足够长,足以耗尽体力。
起初,只是走。步伐僵硬,呼吸平稳,但全身的肌肉都处於一种不自然的紧绷状態,仿佛隨时准备应对突发威胁。左臂的幻痛和胸口的沉闷感隨著运动而变得清晰,但他不再试图抗拒或恐惧它们,只是將它们標记为“系统固有噪音”,纳入感知却不予响应。
然后,他开始慢跑。
动作起初极其笨拙,像一台久未润滑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生涩的抗议。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仿佛再次吸入史达林格勒的硝烟。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那曾被“炸裂”的幻痛区域传来清晰的抽动。
痛苦。纯粹的生理痛苦。
但奇怪的是,这种痛苦並未引发恐慌,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这是一种可理解的、可归因的、甚至可以通过意志稍作调节的痛苦。它与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精神层面的恐怖迴响截然不同。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肌肉开始酸胀,乳酸堆积。汗水从额头渗出,被冷风一吹,冰寒刺骨。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岸边迴荡,规律而单调。
他的大脑开始被迫从无尽的內省和噩梦回放中抽离出来,將更多的处理资源分配给协调肢体、调整呼吸、抵抗疲劳。那些炮火的幻听、死亡的画面、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具疯狂运转的肉身的物理需求暂时压制到了背景深处。
他不再“思考”,只是“奔跑”。用肉体的极度疲惫,来替代精神的极致煎熬。用一种可控的、自找的痛苦,来覆盖那些强加於身的、无法摆脱的痛苦。
每一天,他都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重复这个过程。距离一点点增加,速度缓慢提升。他无视天气,无视身体的酸痛和抗议。这变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冷酷的日常任务,一项新的、作用於自身的“纪律”。
过程中,偶尔会有触发点。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带来的震动,会让他瞬间肌肉绷紧,步伐错乱。远处一声模糊的鸣笛,会让他心臟骤停一瞬,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方向。甚至只是跑步时那种极度缺氧、肺部灼烧的感觉,也会瞬间將他拉回红十月工厂那浓烟瀰漫的窒息时刻。
但当这些闪回发生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被瞬间吞噬。他会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强迫自己进行那套“现实锚定”程序:“这是河滨步道。这是2023年。这是晨跑引发的生理反应。不是炮火。不是浓烟。”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恐怖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满身的冷汗。
然后,他会继续跑下去。仿佛每一次击退闪回,都是一次微小的、对自身控制权的夺回。
除了跑步,他开始在公寓里进行简单的、无需器械的体能训练。伏地挺身、深蹲、平板支撑。动作同样精准、机械,追求的不是健美,而是某种纯粹的、对肉体耐力和疼痛閾值的极限测试。每一次力竭,每一次肌肉的颤抖,都仿佛在向体內那片废墟证明:这具身体,依然还能响应意志(哪怕那意志本身已千疮百孔),依然还能承受,还能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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