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歌声震坑道 深瞳所见
张浩带来的那几罐啤酒,最终被秦天塞进了冰箱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封存了一段不愿再轻易触碰的过去。酒精曾是他对抗史达林格勒之后那无边绝望的简陋盾牌,是麻痹感官、换取短暂混沌的毒药。但现在,地底深处那日復一日的、对最基本生存资源的极致渴望,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沉溺於麻醉的虚妄。那种渴望,混合了阿富汗山地行军中喉咙冒烟的灼烧、史达林格勒废墟里搜寻任何可食用物品的疯狂、摩加迪沙被困时对一口乾净饮水的奢望、以及冬季雪原中对热量本身的祈求。与坑道中用钢盔接渗水的行为相比,用酒精来逃避,显得如此苍白和……不负责任。
他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简单,甚至有些刻板。准时吃饭,细嚼慢咽,喝足量的水,按时休息。这些日常行为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仿佛是对地底那些无法享有这一切的人们,一种沉默的致敬和补偿。他对公司里浪费水电、隨意丟弃食物的现象,依旧敏感,但不再轻易表露出激烈的情绪,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移开的目光,泄露著內心翻涌的、基於切身体验的不適感。
白天的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定、专注。他能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高效地完成任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稳定之下,是何种重量的记忆在沉淀。每一次端起水杯,每一次咀嚼食物,甚至每一次顺畅的呼吸,都会触发一连串来自不同战场的、关於“匱乏”的感官记忆,最终匯聚到那条幽深、缺氧、缺水的坑道之中。
夜晚降临,他不再带著恐惧或抗拒入睡,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沉重的使命感,仿佛每一次闭眼,都是一次重返,一次见证,一次对那种超越极限的坚韧的靠近。
意识的沉入变得顺理成章。
感官被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包裹。
缺氧带来的轻微头晕和胸闷已成为背景音。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胶质,混合著经久不散的硝烟、汗酸、血污、伤口腐烂的淡淡腥气,以及……一种新的、更令人不安的甜腥味——那是长期飢饿和身体开始消耗自身时產生的酮体的气息。
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那盏马蹄铁灯不知是熄灭了还是耗尽了燃料,坑道內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偶尔从观察缝透进来的、敌方照明弹惨白而短暂的光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照亮几张疲惫麻木、眼窝深陷的脸庞,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宿主的身体状態更差了。肌肉因持续的营养不良和缺氧而无力,伤口的疼痛变得迟钝而持久,仿佛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胃部的空洞感不再尖锐,转化为一种瀰漫全身的、冰冷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炮击声似乎暂时停歇了。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间隙那种令人心悸的、充满不確定性的平静。只能听到远处隱约传来的零星枪声,以及坑道內……
寂静。
一种比炮火轰鸣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伤员的呻吟都微弱了下去,不是不痛了,而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还能动的人,大多靠著土壁,闭著眼,儘可能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像进入了一种假死般的休眠状態,以对抗时间的流逝和资源的绝对匱乏。
秦天通过宿主的感官,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缓慢沉沦的绝望,一种生命力正被这黑暗、潮湿、缺氧的地下墓穴一点点抽走的无力感。这种缓慢消耗的折磨,与史达林格勒废墟中直面死亡爆炸的衝击不同,与摩加迪沙街头瞬间中弹的终结不同,它是一种更耐心、更彻底、更能侵蚀意志的凌迟。
就在这寂静几乎要將最后一丝心气也吞噬的时候……
极其微弱地,从坑道更深处,飘来了一点声音。
起初几乎听不真切,像是错觉,是耳鸣,或者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但那声音持续著,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匯聚成一种……旋律。
是哼唱。
用那种乾涩嘶哑、气若游丝的声音,极其轻地哼唱著。调子起得很低,甚至有些跑调,音节也因为虚弱而模糊不清。
但秦天听出来了。
是《我的祖国》的旋律。
就是那首他曾在之前梦境中断续听到、並在现实中搜索確认过的歌曲。
哼唱的人似乎只有一个开头,气力就接不上了,声音微弱下去。
但就在它即將消失的瞬间,旁边另一个极其疲惫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接了上去,同样气若游丝,同样嘶哑跑调,却顽强地让那旋律继续了下去。
接著,第三个声音加入了。第四个……
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都属於那些濒临耗尽的生命。
他们不是在表演,甚至不是在鼓舞谁。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本能回应。像是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摸索著去抓住一点什么熟悉的、能让人想起自己还是“人”而非困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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