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零章 巧稚受辱 同我仰春
绍绪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辰时初刻。
西苑太液池畔,晨雾如綃,尚未被初升的朝阳彻底驱散。空气中浸润著春寒料峭的湿意,草木初萌的清气与远处隱约飘来的杏香交织在一起。孙才人裹紧身上那件簇新的葱绿色缠枝莲纹妆缎斗篷,这是按著內廷女官春日仪服的规制新制的,既显身份又不逾矩。她踩著脚下露水晶莹、湿滑沁凉的青砖小径,隨著庄严肃穆的皇后及诸妃嬪的鑾驾缓缓而行。
这是她自去岁腊月入宫后,头一回踏出延暉阁所在的西六宫那片高墙深院。宫规森严,寻常妃嬪若无特旨或隨驾,活动范围极其有限。此刻,她目光所及,皆是新鲜。
行至仁寿门,朱漆门楣上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渐强的晨光中灿然生辉,恍若天神隨手撒落的星子,耀得人有些目眩。孙才人忍不住微仰起头,视线掠过那高耸的歇山顶,檐角悬掛的铁马正被微凉的春风拂过,发出清越悠扬的“叮咚”声响。这突如其来的清脆惊起了几只棲息在门內垂丝海棠树上的灰雀,它们“扑稜稜”地振翅,带落几片粉白的瓣,掠过新绿的枝头,消失在宫墙之上澄澈的天空里。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迥异於延暉阁中那口深井水泡茶时带出的清冷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湿润、蓬勃,带著湖水的微腥、岸边青草碾碎的鲜嫩,以及更远处御苑中大片杏林盛放时逸散出的清甜芬芳,那是属於广阔天地的、自由无羈的春日气息。
队伍绕过仁寿门,视野豁然开朗。浩瀚的太液池在薄雾中展开,烟波微茫。薄纱般的雾气在水面上缓缓升腾、流动,將池中央的琼华岛温柔包裹,只露出隱约的轮廓,宛如海上仙山。岛巔之上,覆盖著绿色琉璃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的广寒殿等皇家宫苑建筑群。它们在晨曦与薄雾的掩映下,层叠错落,气象万千,倒映在晨光初照、泛著细碎金鳞的粼粼波光里,恍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孙巧稚突然想起绍绪三年中秋,自己妹妹李云苏便是在这里差点被长寧公主溺毙在湖中。而自己的父亲李武在绍绪四年中秋亦是在这里向皇帝射出了一支白羽箭,之后不久便死在了东直门外的马王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英国公府亦有引水成湖的小园,虽比不得西苑的万顷烟波,却也植有垂柳,养著几尾锦鲤,还有整个京城都知名的墨莲。那一年她还无忧无虑带著京中眾美去湖北的射箭场玩箭,亦是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了永昌伯府的卫靖达。孙巧稚略略甩了一下头,仿佛想要挥掉著一段记忆。但是她挥不掉,过仁寿门时,她见到了卫靖达,这又如何能让她轻易忘掉?还时时刻刻提醒她的更有在皇帝身边的邓修翼,这是她被封才人后,第一次看见邓修翼。
鑾驾最终停驻在太液池东岸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此处早已按司礼监与內官监擬定的仪程布置妥当。平台之上设了御幄、皇后及高位妃嬪的锦墩华盖。平台之下,水波轻拍石岸,宫女太监们已在岸边浅水处铺设了洁净的锦茵蒲蓆。
礼乐声起,庄重典雅。皇帝行至水边,由司礼监太监高声唱礼,行“祓禊”之仪。象徵性地以香草浸泡的“兰汤”净手,再由內侍捧上柳枝蘸取清水,轻轻拂过帝王的袍袖下摆,寓意驱除不祥,祈求一年康泰。
隨后,皇后率六宫妃嬪依品阶高低,依次上前行祓禊礼。孙才人位份不高,排在诸嬪妃之后。她看著前面衣著华贵的后妃们,在尚仪局女官的引导下,仪態万方地伸出皓腕,由宫女用柳枝沾取盛在银盆里的兰汤,轻轻拂过手背。空气中瀰漫著艾草、兰草等香草混合的独特清香,与水汽交融。
轮到孙才人时,她依样上前,屈膝行礼。微凉的兰汤带著浓郁的草木芬芳拂过手背肌肤,那触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葱绿斗篷的精致缠枝莲纹上,又飞快地掠过岸边垂下的、刚抽出嫩黄新芽的柳条。这柳条,让她想起儿时上巳,家中姐妹在水边嬉戏,折柳簪鬢的寻常光景。然而此刻,在这皇家禁苑,每一个动作都需合乎规矩,连柳枝的拂拭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仪式感。她心中那点关於家中小湖、关於自由嬉戏的回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入这宏大庄重的宫廷礼仪之下。
祓禊礼毕,帝后升座御幄。內侍们如流水般奉上应节的春盘:嫩绿的水芹、鲜脆的春笋、香软的艾草青团、精巧的桃糕、杏酥……更有应景的“曲水流觴”之戏,虽因场地限制不能完全效仿古意,但亦在平台一侧设了蜿蜒的微型水渠,以玉杯盛著御酒,隨水流缓缓而下,停驻在谁面前,谁便要吟诗助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然而,当那熟悉的旋律和乐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时,孙才人捧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抬眼望去,只见稍远处,一群身著统一制式藕荷色宫装的女乐正垂首演奏。她们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应景的杏或玉兰,指法嫻熟地拨弄著琵琶、箜篌,吹奏著笙簫笛管。乐声清越,本该是春日雅趣的点缀,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孙才人极力封存的记忆深处。那整齐划一的姿態,那低眉敛目的神情,那精妙却仿佛失去灵魂的技法……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瞬间回到了那段在教坊司里如同精致玩物般被调教、被展示的日子。那里的空气也瀰漫著脂粉香和乐器松香,那里的目光也充满了审视与估价,那里的一举一动同样被规矩束缚得如同提线木偶。那悠扬的乐声不再是享受,而是將她重新拖回泥沼的锁链。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喉头髮紧,连忙垂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膝上斗篷的缠枝莲纹,仿佛要將那繁复的图案刻进心里,才能勉强压下翻涌而上的、带著屈辱和恐惧的苦涩。
这时孙巧稚突然感到一道目光向她投来,她迎著而去,是邓修翼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孙巧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仿佛在对他说,我没事。那一刻,她从邓修翼的眼神中读出一丝怜悯和担心。一时间,她竟想落泪,她生生忍著,眼眶中儘是酸涩。
就在这时,良妃那带著几分慵懒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陛下,”含笑望向皇帝,眼波流转间,似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孙才人,“今日上巳宴乐,丝竹盈耳,自是雅致。只是臣妾忽而想起,去岁选秀时,宫中便传说新入宫的孙妹妹『擅古琴』。当时臣妾便记下了,一直想著若能亲耳聆听,必是一桩雅事。今日春光正好,陛下与皇后娘娘亦在,不知臣妾等是否有此耳福,请孙妹妹一展绝技,为这春宴再添一分清韵?”
此言一出,御幄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几位妃嬪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孙才人身上。孙巧稚猛然抬起头,对上了良妃带著鼓励的眼神,只是这个眼神之外还有一丝其他的內容。她转过目光,看到了淑妃似笑非笑的脸,还有旁边贵妃眼中的探究。孙巧稚再看向皇后,皇后正在端茶,眼神被彻底掩住。她不敢去看皇帝,因为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擅古琴”,只是当时她为了自己脱颖而出,刻意表现出来的。这“擅古琴”的背后是她那段不堪的经歷,是整个英国公府的血,是她和妹妹李云苏相依为命的日子。可此刻,良妃轻描淡写地提起,却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恐惧、最想埋葬的隱秘!那在教坊司被严格调教、被迫为各色人等演奏取乐的屈辱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將她淹没。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御座之上,绍绪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良妃那张妆容得体的脸,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恶意。良妃此举,绝非单纯为了欣赏琴艺。她是在试探,试探皇帝对这位新晋才人的態度。皇帝心中涌起一阵清晰的不快。这丝不快,既因良妃的刻意刁难失了妃位的宽和体面,更因她这举动是在试探他,就因为他现在只有太子可以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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