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无罪杀忠 同我仰春
绍绪八年,元月廿六日辰时,咸福宫。
咸福宫內暖意融融,药气未散尽,却已被新生的喜悦与忙碌取代。绍绪帝坐在外间,面色虽带倦容,眼底却透著少有的轻鬆与满足。刚满一日的皇子刘玄禧被乳母抱来请安,皇帝只略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婴儿,便挥手让抱了下去,目光转向內殿方向。
“孙嬪如何了?”他问侍立一旁的周院判。周院判此时也一夜未睡,满脸的疲惫,强打地精神回答皇帝的问题。
“回陛下,娘娘年轻体健,只是產程过长,元气大伤,现下昏睡未醒。精心调养月余,应可无虞。”周院判谨慎回稟。
皇帝頷首,沉吟片刻,对隨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邓修翼道:“孙嬪诞育皇子有功,朕心甚慰。著內阁擬旨,晋孙嬪为令妃。封號取其『嘉善美好』之意。相关册封仪典,待令妃身体稍愈,由礼部会同司礼监择吉日办理。”
“奴婢遵旨。”邓修翼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另,”皇帝继续道,“著钦天监监正韩璣衡,仔细测算三皇子玄禧的命格、五行,务必详尽。將结果报与朕和太后知晓。”
“是。”邓修翼再次应诺。
皇帝的目光在邓修翼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皇子降生,乃社稷之喜。传朕旨意:在京文武百官,明日辰时於奉天门外进表称贺,著礼部安排仪注。宗室勛贵、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到场。”
“奴婢即刻传諭礼部及通政司。”邓修翼道。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又道:“此次咸福宫上下,侍奉生產有功。邓修翼,你看该如何赏?”
邓修翼闻言,微微抬首,面上依旧沉静:“陛下明鑑。礼仪房掌房安达报讯即使,调度有方,行事勤勉,此次实有大功。按宫中旧例,掌房太监积功,可擢升为各监司局副职,或……酌情升任司礼监隨堂太监,协理文书机要。奴婢愚见,安达在礼仪房多年,熟悉典章仪制,或可升任司礼监隨堂,於內廷运转亦有裨益。具体如何恩赏,伏惟圣裁。”
他语速平缓,將安达的功劳归於“勤勉”“调度有方”,提出的升迁路径也是循规蹈矩,既点明了司礼监隨堂这个关键位置,又將最终决定权完全交予皇帝,不显丝毫急切或逾矩。
皇帝听罢,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衡量著邓修翼的建议。片刻,他点头道:“安达此番有功,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吧。旨意由司礼监下发。咸福宫其余人等,由內官监依例敘功行赏。”
邓修翼听罢,心中瞭然。
“陛下圣明。奴婢代安达及咸福宫上下,叩谢天恩。”邓修翼依礼谢恩,动作一丝不苟。
……
下午,钦天监测算的皇子命格送来了。命格如下:
“此造丙火生於孟春寅月,得木气之盛而元神发越,如扶桑之日初升,其光曄曄,其势炎炎。年柱己巳,伤官配印,巳中藏丙火余气,恰如良玉藏辉,暗藏经纶之志;月透戊土食神,与年干己土伤官同气连枝,化泄过旺之火势,正所谓“火土相生,文採风流”,主其人天资颖悟,胸藏万卷,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
“日主坐寅木长生,时逢壬辰七杀,壬水虽透干而逢戊土食神贴身相制,形成“食神制杀”之贵局。七杀为权柄之象,得食神驯服,则如良驹得御,猛虎归柙,主其人能以智取胜,以理服人,临大事而不乱,处变局而不惊。辰土水库暗藏,恰似深渊藏蛟,静时波澜不兴,动则翻江倒海,喻其胸中韜略如海,谋定而后动,一旦风云际会,必能纵横捭闔,驾驭群伦。”
“地支寅巳相刑,看似衝突激烈,实则木火相激,反生无穷机变。正如熔炉炼剑,经千锤百炼而锋芒毕露,其人早年或多磨礪,然每遇困境,皆能化危机为转机,终成大器。时柱壬辰为魁罡之日,主刚健果决,有统御四方之威,加之木火通明之象,如飞龙在天,光照寰宇,其所到之处,万民景从,百业兴旺。”
“纵观全局,此命如苍松立岳,挺然独立,虽无帝王之名,却具帝王之实。其贵在於德,其威在於智,其富在於谋,其寿在於仁。当以“龙德”自勉,以“九五”为范,修己安人,泽被苍生,则必能名垂青史,福祚绵长。”
邓修翼仔细读著。
深宫寂寥,无人之时邓修翼遍读百书,这《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他也读过一点。刘玄禧的八字命格真论起来,是文曲宰辅之命。
钦天监写的却像九五至尊之帝王命格,看来外朝还有推手。
邓修翼捻著手指,如今没有了香囊,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阻隔,但也没有丝念。想定之后,邓修翼便去了御前。
绍绪帝读罢,龙心大悦,指著“当以『龙德』自勉,以『九五』为范,修己安人,泽被苍生”一句对邓修翼道,“三皇子类朕,哭得声音都像要把房顶掀破一样”。
邓修翼笑著接了一句:“当赏钦天监。”
“准!”绍绪帝的脸上也都是笑容。“邓修翼,你擬一个旨意。”邓修翼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皇帝又有什么布局。“封二皇子刘玄祉为恭王,把原来在什剎海南边和皇城一路之隔,福安公主的宅子给了他,让他儘快迁那里住吧。”
“奴婢遵旨!”邓修翼鬆了一口气。原来是三皇子出生,二皇子就可以扔出去了呀。
……
晚上,安达便来司礼监见邓修翼了。
邓修翼坐在书案后,处理著堆积的文书。他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显得集中。
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达,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贴里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惶恐,给邓修翼磕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掌家,小的叩谢掌家提携再造之恩!若非掌家在陛下面前美言,奴婢万不敢想能有今日!”
邓修翼放下笔,抬眼看向安达。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居功自傲,脸上微微掛著笑。“起来吧,別多礼了。安达,这一年,你辛苦了。令妃能顺利生產,你功不可没。”
“小的不辛苦,若非掌家指点,小的哪能从礼仪房掌房一步便到了秉笔太监。今后,还要掌家多多指点。”说著,安达便起身了。
邓修翼点了点头,对安达道:“如今你与令妃休戚与共。任谁说起令妃,说起三皇子,都少不了你安达。任谁说起你安达,都不会忘了令妃待產的日子。这点,你可明白?”
安达一愣,脸上呈现了紧张。邓修翼看著安达的表情,从书案后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安达,你莫紧张。三皇子不同旁人,你可见过哪位皇子生下便有姓名,你可见过哪位皇子是陛下亲自去太庙祝祷?你与令妃和三皇子休戚与共,是福,不是祸。”
这时安达的紧张才稍微放鬆了一点。
“这是你造化!”邓修翼拍著他的肩。
“是!”安达的脸才真正的放鬆了下来。
“虽然你是秉笔了,这个礼仪房还得你管著。司礼监现在缺人,我实在没人去接礼仪房。你可愿意?”
安达自然是愿意的,因为礼仪房经常要去后宫,妃嬪、宫女求他的事太多了,油水十足。更何况他相中了一个小宫女,正想占这个小宫女为菜户呢。安达连忙点头,“小的一定为掌家分忧!”安达的脸上笑开了。
“安达啊,有你,是我的幸啊!”邓修翼笑著说。
听到这一句,安达突然眼泪流下来,对著邓修翼道:“掌家,小的……若非有掌家,小的哪有今日。遇到掌家,才是小的的福分!”
“今天是宫里的好日子,也是你的好日子,不能哭。”
“哎!”
“去忙吧。”
安达高兴地走了,在安达离开的那一刻,邓修翼的脸冷了下来。
书房內恢復了安静。邓修翼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笔尖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继续批阅。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新皇子的诞生、妃嬪的晋封,还是一个新秉笔太监的谢恩,都只是这紫禁城中,日復一日运转著的、再平常不过的一环。
……
绍绪八年,元月廿七日,辰时。
奉天门广场上,旌旗招展,仪卫森严。在京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肃立。气氛庄重而喜庆。
礼部尚书次辅袁罡立於百官之前,手捧百官联署的贺表,朗声宣读。贺表內容无非是歌颂皇帝圣德,感念天降皇嗣,为大庆江山社稷贺。袁罡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绍绪帝身著袞冕,端坐於奉天门城楼御座之上,神情端肃。太后亦在帘后同受朝贺。
贺表宣读毕,袁罡率眾官员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臣等恭贺陛下喜得皇子!皇子降诞,天佑大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整齐划一,气势恢宏。城楼下的百官保持著叩拜的姿势,等待皇帝示下。
皇帝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达上前一步,展开黄绢圣旨,高声宣道:
“上諭:朕膺昊天之眷命,嗣守鸿基。今皇子玄禧诞育,实乃祖宗庇佑,臣民之福。尔等忠悃,朕已具悉。著赐在京文武官员,人银十两,绢一匹。宗室勛戚,另由宗人府、礼部照例颁赏。钦此!”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之声再次响起。
仪式至此,庄重完成。百官依序退场,不少官员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低声交谈著皇子的祥瑞和赏赐。严泰、袁罡等五位阁臣走在最前,神態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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