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玉门关的城头，被最后一抹血色残阳笼罩时，向北三百里外的草原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顶巨大的白色穹帐，如同草原上生长出的蘑菇，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穹帐之间，篝火燃起，亮如白昼。成千上万的草原勇士，正围著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烤全羊的香气，混杂著浓烈的马奶酒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粗獷的歌声，伴隨著马头琴苍凉的旋律，直衝云霄。

这里，是金帐王庭的牙帐所在。是整个草原的，心臟。

最大的一顶，通体由黄金打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狼王帐內，盛宴正酣。

铺著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上，几十名身材婀娜的西域舞姬，正扭动著柔软的腰肢。清脆的驼铃声，伴隨著靡靡之音，让帐內的气氛，变得愈发燥热。

王帐的主位上，坐著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由上百张雪狼皮缝製的王袍，满头灰白的长髮，用金环束在脑后。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闔，仿佛已经睡去。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山岳般沉凝，如深渊般莫测的气息，却让帐內所有骄兵悍將，都不敢有丝毫放肆。

他，就是金帐王庭的至高统治者，孛儿只斤汗，巴图尔。

在他的下首两侧，坐著王庭的两位实权人物。

左手边，是一个身材壮硕如熊，满脸刺青的青年。他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盘踞著一条狰狞的黑狼纹身。他正一边將大块的羊肉塞进嘴里，一边用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扫视著那些舞姬。

他就是巴图尔汗的长子，金帐王庭的储君，拔都。一个典型的，信奉用铁蹄踏平一切的，草原莽夫。

而在右手边，则坐著一个与帐內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裁剪得体的南朝丝绸长袍，面容俊朗，皮肤白皙得不像草原人。他没有吃肉，只是端著一个精致的银杯，慢条斯理地品著杯中的马奶酒。他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著洞察人心的，狡黠与冷光。

他，便是巴图尔汗的三子，被誉为“草原之狐”的，呼兰·阿都。

“父汗！”

拔都將啃得乾乾净净的羊骨头，重重地扔在面前的金盘里，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声如雷霆地吼道：“南人的龟壳，比我想像的要硬！咱们围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啃下来！”

“儿臣请命！”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巴图尔汗，重重一捶胸膛，“请父汗给儿臣三万铁骑！三日之內，我必將那玉门关的城头，插满我黄金家族的狼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帐內的將领们，也纷纷跟著起鬨。

“大王子威武！”

“踏平玉门关，活捉南人皇帝！”

“没错！跟他们磨蹭什么！经过一个冬天，咱们的马都瘦得没膘了，正好趁著初春，南人还没缓过劲来，一鼓作气，杀进中原！”

主战的鹰派们，气焰囂张。

“大王子，稍安勿躁。”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拔都下手处的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將。他是王庭的三朝元老，也是呼兰·阿都的老师，脱古勒。

“大汗，”脱古勒站起身，对著巴图尔汗躬身一礼，“南人虽不善骑射，却擅长守城。玉门关，乃他们经营百年的雄关，城高墙厚，器械精良。我军若是强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更何况，”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睿智，“初春，我军的马匹膘肥锐减，正该是休养生息，等待秋高马肥之时。现在开战，得不偿失啊。”

“老东西！你怕了？”拔都闻言，勃然大怒，指著脱古勒的鼻子骂道，“我黄金家族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跟你一样，畏首畏尾了？”

“大王子，这不是畏惧，是智慧。”脱古勒不卑不亢地说道。

“狗屁的智慧！”拔都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老糊涂了！天天跟著那只小白脸狐狸，学南人那些弯弯绕绕，把祖宗的血性都给忘了！”

他口中的“小白脸狐狸”，自然是指呼兰·阿都。

呼兰·阿都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品著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够了。”

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巴图尔汗，终於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巴图尔汗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又扫过帐下的所有將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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