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玉门关，是一种有质感的存在。

它不是京城里那种被灯火与喧囂稀释过的、曖昧的黑暗，而是纯粹的、凝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墨块。

顾长风没有睡。

他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挑出了十几卷看似最不起眼的《巡防营巡逻日誌》，铺满了整张书桌。

这些日誌，记录潦草，字跡歪歪扭扭，大多是些“戌时三刻，西段城墙无异常”、“子时一刻，南门换防顺利”之类的流水帐。在任何一个將军的眼里，这都是最没用的垃圾。

但在顾长风看来，这些被无数人忽略的细节，正是魔鬼的藏身之所。

他没有去看日誌的內容。

他只是將每一卷日誌，按照日期，一字排开。然后，他取来一把尺子，开始测量。

他在测量每一页纸上，字跡与纸张边缘的距离，测量每一行字之间的行距，甚至测量每一个“异常”二字的墨跡浓淡。

张赫站在一旁，看著顾长风这神神叨叨、如同疯魔般的举动，大气都不敢出。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位顾大人，一定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解剖。

李言也没有睡。

他坐在不远处的火盆旁，默默地看著。

白日里那番对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是何等的无知。

他看著顾长风，看著他专注到近乎偏执的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开始明白，父皇为何会把这样一把刀，放在自己的身边。

父皇不是要他监视这把刀。

而是要他，向这把刀，学习。

学习如何，看懂这个真实的世界。

时间，在烛火的摇曳中，无声流逝。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顾长风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尺子。

他的脸上，没有找到答案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了真相的，冰冷的平静。

“张赫。”

“末將在。”

“去，把赵破天將军，还有他麾下所有校尉以上的將领，都叫来。”顾长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现在？”张赫一愣，天还没亮。

“现在。”

……

帅府大堂，再次灯火通明。

赵破天和他手下的一眾將领，睡眼惺忪，满腹怨气地被叫了过来。他们以为是蛮子又攻城了，一个个甲冑都未穿戴整齐。

可当他们看到顾长风，看到他面前那摊开的一地巡逻日誌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耐。

“顾巡阅，你这三更半夜的，又想做什么？”赵破天的语气，很冲。

顾长风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拿起笔，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玉门关的城墙。

但他画的不是全貌，而是將整座城墙，划分成了上百个，大小不一的网格。

“周通將军，”顾长风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昨夜说，蛮子夜夜袭扰，风雨无阻。可有规律？”

“规律？”周通一愣，隨即答道，“没什么规律。东边叫两声，西边射几箭，都是些骚扰的把戏，想让我们疲於奔命。”

“是吗？”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將手中的笔，重重地，点在了羊皮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网格里。

“宣德二十五年，冬月初三，亥时。蛮族斥候於西段城墙，第七个烽火台下，投掷火把，被我军射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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