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声再次响起，音调短促而低沉。

这是撤退的信號。

黑色的洪流没有丝毫恋战，如退潮般卷回深海。

前一刻还在挥刀砍杀的大乾骑兵，下一刻便拨转马头，向著来时那片黑暗，决绝地退去。

他们走得如此之快，如此坚决。

许多刚刚衝上来试图拦截的草原勇士，只看到一连串远去的马臀和飞溅的泥土。

混乱的营地中，火光依旧在吞噬一切。

粮草区的火势已无法控制，冲天的火舌將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兵器工坊的方向，爆炸声接连不断。

每一次爆炸，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草原人的心上。

张赫率领的三百羽林卫是最后的断后部队。

他们游弋在营地的边缘，手中的连弩每一次发出蜂鸣，都有一名试图追击的草原百夫长或千夫长应声落马。

精准，高效，冷酷。

顾长风立於山丘之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任务，是点燃这把火。

而张赫，则是確保这把火，能烧到最旺，烧到最痛。

当最后一队大乾骑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张赫才对著天空，射出了一支响箭。

尖锐的鸣音，是告別，也是最后的嘲弄。

隨即，三百羽林卫化作三百道鬼魅，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一个，满目疮痍，哀嚎遍野，如同地狱般的狼王帐。

……

天，亮了。

晨曦刺破硝烟，照亮这片被蹂躪的土地，连太阳的光芒，都带上了一丝血色。

巴图尔汗站在曾经属於他的狼王帐废墟前。

那顶用三百张雪狼皮缝製，足以容纳千人宴饮的巨大穹帐，此刻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巨大骨架，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宛如史前巨兽被焚烧后的遗骸。

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著血腥、马奶酒和草木灰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脚下，是曾经无比华美的波斯地毯，如今被鲜血和污泥浸透，变得又黑又硬。

一具具烧焦或残缺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散落在废墟之中。

他们曾是王公，是贵族，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

现在，他们只是一堆冰冷的，腐烂的肉。

拔都最宠爱的一位西域王妃，赤裸的尸身倒在不远处，她那串价值连城的南海珍珠项炼，一半被烧得漆黑，另一半则深深嵌入了她颈部的血肉里。

巴图尔汗的亲卫將领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不是战爭。

这是屠戮。

是羞辱。

巴图尔汗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在这片废墟中，缓缓地走著。

步伐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

他走过一具被砍掉脑袋的王庭萨满的尸体，没有低头。

他踩过一把断裂的，镶嵌著绿松石的黄金弯刀，仿佛那只是一根普通的枯枝。

直到，他走到粮草区的边缘。

看著那堆积如山，如今已化为一片焦炭的粮草，看著那些还在冒著黑烟的輜重车辆。

他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从地上，捻起一撮已经彻底碳化的黑色穀物。

他將那撮黑灰，放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张开嘴。

將那撮带著焦糊味的黑灰，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缓缓地，咀嚼著。

这个动作，无关愤怒，无关悲伤。

更像是在品尝一道，许久未见的，家乡的菜餚。

“大汗……”

一名將领终於忍不住，声音颤抖地开口。

巴图尔汗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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