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

黑风口。

这条峡谷，是草原与大乾边境线上的一道天然伤疤。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峭壁，高耸入云，终年不见阳光。中间唯一的通路，狭窄处仅能容三骑並行，乱石嶙峋，地势险恶。

风，从峡谷深处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捲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拔都的五千兵马，像一群被狼群追赶了三天三夜的羊，疲惫、惊恐，机械地挪动著脚步，一头扎进了这片天然的坟场。

人困，马乏。

连续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狂奔，早已榨乾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

许多士兵甚至是在马背上睡著的，全靠著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马韁，才没有从马背上栽下来。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沉重的白气，脚步踉蹌，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快！再快一点！”

拔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用刀背狠狠抽打著自己的坐骑，也抽打著身边每一个掉队的士兵。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

父汗那道“滚回来”的血色军令，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的灵魂上。

耻辱！

无尽的耻辱！

他必须回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庭！用南人的血，洗刷自己的愚蠢！

“大王子！將士们……真的撑不住了！”

哈丹策马追上，脸上满是哀求。

“我们在这里歇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不然马会跑死，人也会累死！”

“歇？”

拔都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一把揪住哈丹的衣领，將他从马背上拽了过来，几乎是脸贴著脸。

“你他妈的告诉老子怎么歇？！”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喷了哈丹满脸。

“王帐被烧了！父汗的脸都被人踩在地上！你让老子歇？！”

“等我们歇够了，那个叫顾长风的南人杂种，早就跑没影了！到时候，父汗第一个要扒了我的皮！”

哈丹的身体在颤抖。

他闻到了拔都身上浓烈的汗臭、血腥味，还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的疯狂。

他知道，大王子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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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个草原上骄傲的雄鹰。

他是一头，受了重伤，急於舔舐伤口，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猎人包围的，绝望的野兽。

“传令下去！”

拔都一把推开哈丹，高举弯刀，声音在峡谷中迴荡，显得格外悽厉。

“谁敢再说一个『歇』字，杀无赦！”

“天亮之前，必须穿过黑风口！”

命令，在疲惫的队伍中，引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

但，没人敢反抗。

因为他们看见，督战队已经拔出了弯刀，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著每一个动作迟缓的同伴。

队伍，只能继续向前。

走进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沉的黑暗。

……

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沉默地注视著下方那条，正在蠕动的，疲惫的火龙。

他们像一块块冰冷的岩石，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当顾长风率领三千轻骑踏上北上征途的那一夜。

玉门关帅府。

赵破天便召集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两万步卒，与五千弓弩手。

此刻的玉门关已经是在唱空城计了。

他摊开的，是顾长风在爭吵决裂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张，也是最详细的一张地图。

地图上，只有一个地方，被硃笔重重圈出。

黑风口。

“顾巡阅说，拔都那头蠢狼，在白马坡碰壁之后，唯一的退路，就是这里。”

赵破天粗糲的指节，重重点在地图上。

“他还说，巴图尔汗一定会用最严厉的命令，逼著这头蠢狼，用最快的速度滚回来。”

“所以，他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在这里，为拔都，准备一场，最隆重的葬礼。”

当时，满堂將领，將信將疑。

可现在。

当他们看著下方，那支与顾长风预言中，一模一样的，疲惫不堪的敌军，乖乖地走进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时。

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对那个青衫书生，神鬼莫测的算计，最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周通趴在赵破天的身边，压低声音，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將军，都进来了！”

“可以动手了！”

赵破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手，静静地看著下方。

他在等。

等那支队伍的尾巴，也彻底消失在入口处。

等他们，完全进入这条，为他们准备的，死亡长廊。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峡谷內的草原士兵，对头顶的杀机，一无所知。

他们只想著，快点走出这个该死的地方。

终於。

当最后一名草原骑兵的身影，也消失在峡谷入口的拐角处时。

赵破天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属於屠夫的，残忍的狞笑。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令旗。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寂静的夜。

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令旗落下的瞬间。

黑风口的入口与出口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了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轰隆——！”

埋设在两侧山壁內的火药，被瞬间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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