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那间宽大而阴冷的作战室內，巨大的华北地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红蓝箭头，如同狰狞的蛛网。一场关於下一步“肃正作战”的兵棋推演刚刚结束，与会將佐们神色各异，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近乎自负的乐观。

就在多田骏司令官准备做总结陈词时，一个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长官！”

为了能让坐在上首的多田骏和冈村寧次认清现实，山本一木不顾周遭投来的惊诧与不满目光，硬生生地进言道：

“卑职认为，参谋部制定的这份推演方案，存在一个重大缺陷！我们真正与支那八路军主力交手的机会並不多，对其战术思想、作战模式了解甚浅！目前的推演，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我们的一厢情愿！”

战法，他指的是完全不同於帝国陆军操典、甚至违背传统军事逻辑的战法。

“一厢情愿？”

多田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打著光滑的桌面，神態间满是被冒犯的不屑，

“山本大佐，依你之见，是哪一点战法不对？战爭，难道还有其他打法吗？”

“是的，长官！”

山本一木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打算退缩，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迎向多田骏，

“参谋部確实缺少关於八路军，尤其是其核心部队的详尽资料。但卑职曾与支那八路军129师下属的独立团，在陈家峪有过直接交手！”

他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晋西北那个不起眼的山村位置，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们的士兵，战斗意志之顽强，绝不逊於帝国最精锐的士兵！即便手中只有最简陋的大刀、长矛，依旧敢向我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发起决死衝锋！但这只是其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更重要的是，他们极其狡猾！打得贏，就会像饿狼一样死缠烂打；打不贏，扭头就跑，绝不恋战！

他们从不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荣誉』死守某个村庄或阵地。他们更愿意將整个华北的广袤乡村、山区都变成战场，跟我们打一场没有固定战线、没有前后方之分的游击战！”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代表日军四路进攻的蓝色箭头，语气带著尖锐的批评：

“绝不像推演进程图上这样，我军四路进攻，对方就老老实实分兵四路，进行正面抵抗！这完全与事实不符！敌人的指挥官绝非蠢材，他们绝不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行此以弱击强的愚笨之事！”

“那么，山本君，”

一直沉默旁观的冈村寧次突然开口，他微微前倾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经过眼前这位大佐的提醒，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依你看来，如果我四路大军分进合击，他们会如何应对？”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插话的多田骏，目光紧紧锁定山本一木的眼睛，等待著答案。

“避战！”

山本一木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答案简洁得残酷。

“卑职在陈家峪之战后，仔细復盘了过去一年对冀中地区和太行山区的数次进剿。那两次行动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也短，参谋部的战斗记录寥寥无几，但依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支那八路军，极少与皇军进行堂堂之阵的正面决战，除非是为了保护其至关重要的指挥机关或后勤基地，不得不进行的阵地防御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阐述他那基於失败经验得出的结论：

“他们的典型战法是：主力避实就虚，总能敏锐地避开我军的正面锋芒，將力量集中在我军漫长的侧翼或后方。同时，以大量的小股部队、地方武装，不断袭扰、迟滯我军主力的推进。而他们的主力，则隱藏在暗处，寻找机会，转而猛攻我们最脆弱的后勤补给线！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够保住军队的有生力量，即便暂时放弃占领的城镇村庄，也在所不惜！”

“狡猾！无耻的战术！”

多田骏忍不住冷哼一声，脸色难看。

他心中其实已是大感烦躁，如果八路军真如山本所言，那么即將展开的冀中作战將会异常困难，甚至可能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这无疑会严重影响和干扰更为重要的中条山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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