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津言盯著她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只觉得这二十多年在战场上建立的铁血认知，正被这个女人的三言两语，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习惯了衝锋，用最直接的方式摧毁敌人。

而她，却总能织起一张无形的网，將敌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你要怎么『告诉』他们？”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却悄然散去了几分。

“用他们最信的东西——贪婪。”

林姝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敲了敲。

她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色，声音篤定：

“那个掮客，就是我们的『传声筒』。”

“”他越贪財，嘴巴越不严，就越是完美的工具。”

“”我们只需要通过钟錶师傅的手，『无意中』流出一件带有『望舒』標誌、指向某个全新地点的『信物』。然后，再让这个『信物』，『不经意』地，落到那个掮客手里。”

“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把这个消息卖给他能接触到的、出价最高的任何人。”

“而诺亚方舟的人，在发现我们对霞飞路三十七號毫无反应之后，一定会对这个新的线索，產生兴趣。”

她说完，看向陆津言：“到时候，他们就会替我们去探一探，那个所谓的『新下落』，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津言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面对的所有敌人，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女人。

那些敌人至少还有跡可循，而她的心思，静之下，暗流足以吞噬一切。

“我知道了。”

他沉声应道，那股被她挑起的烦躁，终於变为了更深沉的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边。

小安安似乎感受到了屋里气氛的变化，睡得並不安稳，小嘴瘪了瘪，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陆津言俯下身，那双常年握枪、布满厚茧的大手，极其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將那个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

他將儿子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宽阔的肩上，学著孙秀芝教的样子，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他身上的冰冷煞气，在接触到这团温软的瞬间，便消融得一乾二净。

林姝靠在床头，看著这幅画面，眼中的冷意也渐渐化开。

这才是她战斗的意义。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津言抱著孩子，动作一停。

林姝朝他递了个眼色，伸手拿起了听筒。

“小姝！”

电话那头，是宋雄关压低了却依旧难掩兴奋的声音，“人，我找到了！”

“钟錶师傅姓白，沪上钟錶圈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古怪，轻易不见生人。不过，他欠著我们家一个人情，我去谈没问题。”

“那个掮客，叫金万年，人称『金胖子』，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只要给足了价，让他卖自己的亲爹他都干。这条线，也稳了。”

宋雄关的语速很快。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什么？”

林姝的心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金胖子这条线，最近，搭上了一个日本人。”

日本人。

这三个字，让林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什么来路？”

“不知道。”

宋雄关的声音愈发凝重，

“我只查到，那个人是通过香港那边的关係，最近才到沪上的。出手阔绰，背景神秘，只对中国的古董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感兴趣。”

林姝握著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是巧合？

还是棋盘上，又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另一颗未知的棋子？

“又来一个？”

陆津言的声音冰冷。

他从林姝手里接过话筒，眼里的温情被瞬间抽乾，只剩下猎人锁定新目標时的森然杀意。

“我去把他揪出来。”

他掛断电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林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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