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老鼠跑过地板的声。刘向阳躺在凉蓆上，天花板的霉斑在月光下像幅抽象画。手腕上的手銬印还没消，青紫色的圈绕著手腕，摸上去像套了个冰冷的铁环。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脑子里乱鬨鬨的，马国力拍桌子的怒吼、林薇薇神神叨叨的念叨、吴白老爹脖子上的紫痕，搅成一团浆糊。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连兄弟们发来的聚餐消息都没听见。

再次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擦黑。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屏幕亮著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老王他们的。刘向阳坐起身，脑袋还有点沉，摸出手机回拨过去，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向阳！你死哪去了？”老王的大嗓门差点震破耳膜，“哥几个在老地方等你，就差你了！”

“刚醒，这就来。”刘向阳揉了揉眼睛，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著胳膊，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踩空两级台阶，差点崴了脚。

老地方菜馆的塑料棚里挤满了人。老王他们坐在最里桌，桌上的辣炒田螺冒著热气，空酒瓶堆得像座小山。小张看见他进来，举著酒瓶站起来：“阳哥！可算来了！自罚三杯！”

刘向阳拉开塑料凳坐下，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老王往他碗里倒满啤酒，泡沫溢出来顺著桌沿淌：“难道督察局又找你了，没为难你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问了几句就放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什么滋味。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工地上的事，骂黑心的包工头，笑小李被婆娘罚跪搓衣板，没人再提督察局的事。

刘向阳没怎么说话，偶尔夹口菜，眼神落在窗外。夜色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现在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髮麻。

“阳哥，想啥呢？”小李撞了撞他胳膊，“是不是还在想那女的？不值当。”

刘向阳摇摇头，又喝了口啤酒。这杯下肚，才算勉强压下心里的燥。他没告诉兄弟们林薇薇杀了人，也没说自己被怀疑激怒了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散场时快十点了。兄弟们勾肩搭背往地铁站走，老王非要送他，被他推了回去。“我骑电动车，顺路。”他拍了拍车座上的破洞，“你们赶紧回去，明早还得跑单呢。”

夜风带著点凉意，吹得人脑子清醒。刘向阳骑著电动车往出租屋走，路过巷口的垃圾堆时，看见只瘸腿的流浪狗在扒剩饭。他停车，从兜里摸出半包没吃完的炒花生，倒在地上。狗警惕地看了他两眼，叼起花生一瘸一拐地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跟往常没两样。天不亮就起来跑早单，电动车的电瓶早就不行了，跑三十公里就得充电，车把上的保温箱磨出个洞，下雨时总往里渗水。中午在路边啃个馒头，下午接著跑，直到星星出来才回出租屋。

兄弟们偶尔叫他聚餐，他每次都去，却喝得越来越少。啤酒最多两瓶，白酒沾都不沾，说怕耽误第二天干活。老王笑他越来越怂，他只是笑笑，没解释——他得保持清醒，林薇薇的事还没了，马国力那帮人肯定还盯著他。

十二月的中江下起了雪，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刘向阳裹紧羽绒服，车筐里放著客人订的奶茶，杯壁上结著白霜。路过督察局门口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门口的警车比平时多，几个穿制服的站在台阶上抽菸，说话声顺著风飘过来。

“那女的真在厕所死了？”

“可不嘛，洗脸池里溺死的，发现时都硬了。”

“嘖嘖，还是个漂亮娘们，想不开。”

刘向阳的车把猛地晃了一下，奶茶差点掉下去。他捏紧剎车，停在街角的树后，心臟“咚咚”跳得像要撞出来。

林薇薇死了？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自己把自己溺死在洗脸池里？

他发动电动车，故意绕到督察局后墙。那里有个小门，平时供工作人员进出，此刻关著，门岗的保安正对著对讲机说话，声音不大，却能听清几个字：“……林薇薇……拘留室……自杀……”

刘向阳骑著车往前走，雪落在头盔上，化成水顺著脸颊淌。他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意外，只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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