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千总目光稍微有些失焦，他四下看了看，城头地面是红的，又湿又滑，身边兄弟也是红的，其中一个正被爬上来的顺军按在地上捅。

他木然的向外看了看，城墙是红的、地面是红的，一个接一个翻进垛口的敌军，同样是红的。

“噗”的一声闷响，头部中箭，他没有感觉到疼，也没感觉到害怕，而是强行稳定了下重心，被惯性带向前方的旗杆旁。

他扔下手中泥泞湿滑的刀柄，幽幽嘆了口气：“结束了......”

最终，这座堡垒在顺军不惜代价的轮番猛攻下，箭矢耗尽，滚石用尽，守军全部力战而亡，无一人投降。

顺军占领堡垒时，发现那名千总背靠著旗杆，怒目圆睁，已然气绝，身下血流成河。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座外围堡垒前上演。

明军依託工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他们知道，这些堡垒多守一刻，给敌人造成的伤亡就会多增加一分。

战斗的惨烈程度超乎想像，双方都杀红了眼，生命在这里变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

主关城头上，李邦华、蔡懋德等人早已看不下去这惨烈的一幕，纷纷背过身去，或仰天长嘆，或闭目掩面。

只有周遇吉，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血肉横飞的堡垒战场上，那些奋战的士兵几乎都是跟隨他多年的亲信家丁。

他们没有让他失望。

即便身处绝境，依旧在用生命詮释著何为大明边军的脊樑。

“总镇！换防吧！老营兄弟们快打光了！”一名部將声音哽咽的恳求道。

周遇吉仿佛没有听见，声音出奇的平静，对左右说道：

“看。”他用手指著一位正在与顺军滚在一起的守军，轻声的对左右说：“那是张焕，辽东人，勇卫营老兵，成亲三年了，一直隨本將东征西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留个种，今日看来，他说谎了，他心里明明装著比生崽更重要的事。”

话音未落，只见那张焕將一名顺军喉管割断，自己却被另一桿斜刺里捅来的长矛刺穿了脖颈，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周遇吉的手指移向另一处：“那个背靠著城垛坐著的，是张德志，登州人，家里独苗，是个从不叫苦的硬汉子。”

几人顺著周遇吉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就那样呆呆的坐在城垛后面，细看之下，手里抱著一坨红色的条状物，那是从他肚子里流出来的，此时，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那边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扔石头的，是范志。”

“那边的人叫庞德林......”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名字，如数家珍般道出他们的籍贯、家世、脾性。

身边的人却没有挨个的去看，因为实在太惨了。

如果不了解他们的身世，他们的故事，可能並不会有那么大感触。

但是当周遇吉挨个给他们介绍时，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和家庭，赫然出现在他们脑海中。

都是一个阵营的兵，也许下个就会轮到自己，这没什么，可同为袍泽，却实在不忍心看他们落得这般下场。

“什么狗屁孩儿军！在我山西镇儿郎面前，就是土鸡瓦狗！”

周遇吉突然暴喝一声，眼中血丝密布，压抑的怒火终於爆发！

“传令突击营！披甲备马！老子要出关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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