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缓缓地坐了回去。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些佝僂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皇帝。

更像是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囚徒。

纵有千分力，却无半点兵。

不只是兵，也没能担当之臣。

空虚的国库，无能的军队，党同伐异的臣子......

他空有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却挥不出那致命的一剑。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让他感到痛苦。

殿內的大臣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御座之上传来的那股深不见底的……绝望。

许久，许久。

崇禎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於偏执的决绝。

“此事……朕知道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火焰。

“如今，已入寒冬，天寒地冻，不利於大军出征。”

他扫视著殿下跪著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朕旨意！”

“著兵部、户部，即刻开始筹备！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加派，是募捐，还是……抄家！”

“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日！”

“朕要看到一支大军，集结於河南。”

“荡平裕州，鸡犬不留！”

他几乎是嘶吼著，说完了最后这句话。

那声音，在空旷的文华殿內，来回激盪，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臣等……遵旨！”

殿內，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然而，在这整齐划一的声音之下，每个人却都各怀心思。

温体仁低著头，嘴角微微一笑。

而杨嗣昌和毕自严，则只觉得这个冬天將会是他们一生之中，最难熬的一个……寒冬。

......

文华殿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御座上那依旧未散的雷霆之怒。

百官们鱼贯而出，走入那空旷寂寥的宫廷甬道。凛冽的寒风，卷著几片枯叶，打著旋儿从高大的宫墙边刮过，吹在眾人那绣著禽鸟补子的官袍上，猎猎作响，也吹得他们心中一片冰凉。

方才在殿內那同仇敌愾、慷慨激昂的气氛，此刻已烟消云散。

眾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温体仁走在最前面，几位门生故吏簇拥在他身旁，如同眾星捧月。

一名新晋的侍郎，满脸钦佩地低声说道：“首辅大人今日一言，真是力挽狂澜，为我等读书人，出了一口恶气！那刘承宇小儿，倒行逆施，当真该千刀万剐！”

温体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用拇指，捻著袖口的一块玉佩，声音平淡无波：“老夫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另一名官员凑趣道：“首辅大人说的是。陛下这道旨意，要兵部户部在开春前筹备大军……杨部堂和毕部堂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啊。”

温体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那是他们的问题。”他淡淡地说道，“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他们办得了也得办，办不了……也得办。国朝养士百年，总不能到了关键时刻，连几个钱袋子和兵痞子都凑不齐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官员们却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纷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