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漆黑如墨。

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远山起伏的轮廓。夜风掠过道旁枯草，发出簌簌低响。

李崇训勒紧韁绳，让坐骑放缓脚步，与父亲的马匹並轡而行。

“父帅，此时不趁机杀了此人，更待何时？”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守贞身前。

又向后睨了一眼，那位半天前还趾高气昂的监军，此刻正在牙兵环护下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李守贞把目光往儿子脸上一扫，冷笑道：“急什么？”

“杀人，是最省事，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这人活著可比死了管用，你且看著便是。”

说罢，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关切神情，拨马向李彦韜靠去：“李將军莫要惊慌！再向前十余里，过了安阳桥，我们就安全了。”

李彦韜惊魂未定，闻言失魂落魄的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李守贞沉稳的面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握著他的手，感激涕零：“今日.......今日若非李节帅相救，在下怕是早已没命！”

“大恩没齿难忘！”

闻言，周遭牙兵气得拳头捏的咯咯响，一道道混杂著鄙夷与愤怒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李彦韜。

若不是李守贞在，他们早已將这廝剁为肉泥。

眾人心头，同时浮现出四个时辰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契丹铁骑如乌云压城般骤然突至，全军將士在李守贞指挥下，刚刚依託营垒组织起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身为监军的李彦韜竟被震天的廝杀声嚇破了胆，全然不顾督军之责，在一眾心腹的簇拥下，仓皇拔马向南逃去！

他是天子耳目，若第一战就死於乱军之中，李守贞纵有百口也难向朝廷辩白。

万般无奈，李氏父子只得亲自率领牙兵去追。

前线军士们正捨生忘死，用血肉之躯抵住契丹人一波又一波的衝锋，忽见中军大纛移动，主將竟然与监军一同临阵脱逃！

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原本尚在维持的阵线顿时崩溃，兵卒们丟弃兵甲，四散奔逃。

一场本可固守待援的战局，竟因一人之贪生怕死，演变成了一场溃败。

而这罪魁祸首，此刻竟还安然坐在马上，口称“感激”！

回想起袍泽无谓惨死，回想起一路的狼狈与屈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守贞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只是对李彦韜温和地点了点头。

“李將军无事就好，只是......“

“唉.......”

他忽然顿住话头，摇头轻嘆一声。

这一声嘆息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带著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李彦韜猛地一个激灵。

这才想起，今日惨败的根源全在自己临阵脱逃。

更可怕的是，成千上万的將士都亲眼目睹了他弃军而逃的丑態，这罪责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

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朝中冯玉与桑维翰两派正斗得你死我活，此事若是传回京城.......

李彦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偷眼去瞧李守贞，却见对方已往前行去，只留给他一个莫测高深的背影。

他猛地一夹马腹，慌忙追上李守贞，一把抓住对方的韁绳。

“李节帅！”

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万望......万望再拉兄弟一把！”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从今往后，节帅但有所命，在下定当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李守贞侧首凝视他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诧异神色。

“李將军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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