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权宦之心(上) 山河卒
“啪!”
童贯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放肆!何人敢如此污衊?”
他首先感到的是暴怒。
这战功是他政治资本的核心,攻击战果,就是直接攻击他童贯!
但旋即,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疑忌,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心窍。
他並非全然信任西军將领,尤其是种家这种根基深厚,在军中有威望的將门。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
“种师道!种朴!他们莫非真敢欺瞒於我?
虚报战功,可是杀头的罪过!
但若为贪赏赐,或为固守权势,倒也未尝不可能……”
那种家军在此役中声望骤升,是否已对他这宣抚使的权威构成潜在威胁?
“查!”
童贯的声音冷了下来,“动用一切人手,给本帅查!这些流言究竟从何而起?是西夏细作散布,还是军中有人心怀叵测,故意泄露歪曲?”
他的心腹系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又过了两三日,更多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隱约指向他童贯“督师不力,纵容冒功”。来自汴京的私人信函也暗示,朝堂之上,对此事的质疑之声已起,尤其是那些与他或蔡京不睦的派系,似乎有意藉此发难。
童贯坐在暖阁中,面色已是一片冰寒。
最初的兴奋和愤怒都已褪去,剩下的全是精密的利害算计。
他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名声和官位因此受到丝毫损害。
功劳可以是假的,但他的权势必须是真的。
“种师道的报捷文书,细节可有含糊之处?”
他冷声询问幕僚。
“回太尉,种经略只报了结果,斩获几何、焚粮几许,確无细帐清单。”
“哼!”
童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著涇原路经略司,详查葫芦谷战果,据实稟报,不得有丝毫虚妄!
另,前线各军,暂取守势,无本帅钧令,不得擅自出击,以免墮入虏寇奸计!”
这道命令,与他几日前“嘉奖”、“请功”的態度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怀疑和敲打的意味。
同时,他再次提笔,这次却不是给皇帝,而是给汴京城中的盟友,枢密使蔡京的一封密信。
信中,他的语气充满了忧虑和“公正”。
“西线之事,初闻似有大捷,贯亦欣喜,已为將士请功。
然近日流言纷扰,多指战果不实,或有边將贪功冒进、虚报邀赏之嫌,贯深感忧虑,恐伤陛下圣明,损朝廷威德。
已严令详查,若確有虚妄,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然西军骄悍,將门盘根错节,贯独木难支,万望相公於朝中主持大局,明察秋毫。”
这封信,巧妙地將自己从“捷报的呈递者”转变为“弊案的察觉者与调查者”,提前为自己铺好了所有退路。
若战果为真,他仍是“力排眾议保全功臣”的统帅。
若战果有假,他便是“明察秋毫整顿军纪”的能臣。
写完密信,童贯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他知道,给种师道的压力已经给过去了。
接下来,就看西军如何应对。
而那些刚刚还在被他褒奖、准备为其请功的將士,此刻在他心中,已成了一枚枚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
“锋锐营!魏真!”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宣抚使司的嘉奖令与紧隨其后的严查令,几乎同时抵达了平夏城。
种师道接旨时,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又深了几分。
他如何读不懂这前后矛盾的命令背后,所蕴含的猜忌与凶险!
寒风,已然颳起。
它不仅来自西北的西夏,更来自东南的汴京,来自那看似富丽堂皇的庙堂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