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权宦之心(下) 山河卒
一切,待核查之后,自有公论。”
眾將默然,皆知这“公论”二字,重若千钧,且早已不在战场之上。
他们行礼退下,脚步沉重。
种师道独自留在厅內,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札付上,良久,又是一声长嘆。
他铺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墨。
这呈报核查结果的文书,字字句句都需斟酌,既要表明姿態,又需暗中据理力爭,维护將士用命换来的成果,其难度,不亚於指挥一场大战。
命令很快传到磐石堡,鈐辖种朴看完平夏城传来的文书,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握著文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久之后,似乎终於放下了心中执念,他深吸一口气,命人將刚刚执行任务归来的魏真和种铭二人召至官廨偏室。
“朝廷於葫芦谷战果有所质询,需详加核查。
著尔等具状,將当日所见、所焚、所战之情,据实详陈,以备查证。
此乃常例,不必多想。期间,各营谨守,无令不得出哨。”
儘管种朴语气儘量平淡,但“朝廷质询”、“核查”、“具状”这些字眼,依旧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魏真二人心中的喜悦。
种铭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抱拳。
“卑职遵命!”
声音闷如金石。
魏真则有些发蒙,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明白,他们浴血搏杀,才换来一线胜机,转眼间却成了需要被“核查”的对象?
那功勋簿上的墨跡未乾,便要写下自辩的状词?
但他看著种朴凝重而隱含无奈的眼神,同样抱拳沉声道。
“是,鈐辖。”
隨著魏真回到营区,將此事详细告知赵黑子等人。
马三槐脸上顿时铁青一片,憋闷地低吼一声,猛得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敢高声叫骂。
石娃子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和委屈,“怎么?我们被核查了?”
张文谦则嘆了口气,默默收起了方才还在记录的文书册子!
赵黑子却似乎没什么反应,“狗剩,別想太多,老子早十年前就明白啦,这没什么!”
魏真有些沉默,他想起那夜种师道的话。
“日后行事,当较往日更加谨慎。”
如今看来,需要谨慎的,又何止是西夏的“青鷂”。
当夜,魏真几人在营房內,就著昏暗的油灯,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回想葫芦谷的细节。
张文谦则將其落於纸面!
而此刻,远在渭州的宣抚使行辕內。
童贯收到了种师道呈报的“已严令核查具状”的回文。
他指尖划过文书上『谨遵钧令』四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又混合著轻蔑的复杂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態度”。
至於核查结果究竟如何,对他而言,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过程,他重新牢牢攥紧了韁绳,敲打了西军將领,並向朝野展示了他“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的姿態。
炉火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脸庞,这位权宦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汴京的朝堂,计算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將这场风波彻底转化为於己有利的棋局。
前线將士的热血与命运,在这盘大棋中,不过是几枚可以隨时权衡、取捨的棋子罢了。
西北的寒风掠过渭水方向,呜咽南去,捲起细微的沙尘,天地间一片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