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履虎尾 山河卒
属吏再次呈上甲片。
钱盖拿起那片带著焦痕和乾涸血渍的皮甲,审视著那独特的图腾花纹,沉默片刻,眼神微微眯起。
他忽然又转回此前话题,语速加快。
“即便所焚为粮,又如何断定必为军资,而非寻常货栈?车辙印、甲片等物,焉知非你等战后布置?”
这个问题更为阴险,直指偽造证据。
魏真毫不迟疑,声音坚定有力起来。
“御史明鑑!车辙印、甲片、未焚粮种、乃至激战血跡,皆发现於葫芦谷核心区域。
皆能与仓廩位置、我等行动路线、敌军反扑痕跡完全吻合,相互印证,绝非事后偽造!
其中多处关键物证,如甲片、粮种,皆发现於火场核心废墟之下,若非大火焚毁仓廩使之坍塌显露,绝无可能预先放置。
况且当日我等撤离后,西夏残军即刻反扑占据火场,我军再无机会近前。
卑职这里有陈欒勘验笔录及现场示意图为证!”
他的回答逻辑严密,將证据链彻底锁死。
钱盖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一名边军都头竟有如此清晰的条理和辩才。
他不再纠缠於此,问题变得愈发细致刁钻。
魏真一一回应,多数依据陈欒的勘察报告,数据確凿,少数依据自身回忆,实在模糊之处便坦诚“情急未及细观”,毫不强辩。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种师道紧握的手早已鬆开,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激赏。
种朴与身旁的將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终於,钱盖合上了最后一卷文书,身体微微后靠,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他目光再次落在魏真身上,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块甲片上轻轻一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审视。
“魏都头,你之所言,与你等所呈文书、证物,倒也大致能够印证。”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两侧的西军將领。
“然,军国大事,绝非儿戏。最终如何认定,尚需本官综合研判,据实上奏,恭请圣裁。”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初步的刁难和质疑,算是过去了。
“卑职明白!谢御史大人!”
魏真再次抱拳,声音沉稳,已经没有了开始时候的紧张。
“嗯。且先如此,退下候著吧。”
钱盖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卑职告退!”
魏真行礼,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出正堂。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扉,暗黄却略带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巍峨肃穆的大堂,在阳光下投出巨大而冰冷的阴影,沉默的踞伏著,宛如一头假寐的老虎,所幸,虎眼未睁!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冰凉的贴在背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席捲而来。
堂外,赵黑子,马三槐,石娃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目光急切。
就在魏真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的剎那。
堂內便传来钱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传,折彦文。”
魏真与折彦文目光短暂交匯,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折彦文面色沉静,指尖不动声色地理平鎧袖上一丝並不存在的褶皱,对魏真微一頷首。
“且待我去。”隨即步履沉稳地向堂內走去。
魏真看著他的背影,这才转向伙伴们,重重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