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回家 山河卒
巨大的悲伤没有让他崩溃,反而催化出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渭州,不必去了。”
种师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童贯下一步,必是抢先上奏,將罪责尽数推於朴弟与西军。”
他看向掌书记,思路快得惊人。
“即刻擬写两份奏章。”
“第一份,明发枢密院及三省。
奏报鈐辖种朴轻敌冒进,不幸中伏殉国,臣种师道驭下不严,请朝廷治罪。附上钱盖案乃西夏离间之『初步判断』。”
“第二份,密奏,由我与折家渠道,直呈枢密院种师中及官家心腹!”
他看向折彦文,后者重重点头。
“陈明全部铁证,指出童宣抚麾下张孝纯栽赃嫌疑。关键在此,详述童宣抚如何『三令五申,催促进兵』,以及种朴如何『遵令而行』终致遇伏。
最后强调,西军上下悲愤,然为大局,愿在童宣抚『节制』下,戴罪立功,稳固边防!”
他环视眾人,眼中寒光凛冽。
“此非乞和!明章请罪,是稳局。密奏陈情,是让他童贯知道,他的命脉捏在我手中!他若想安稳,就必须保我西军安稳!西北战守之实权,需尽归我手!”
午后,天色阴沉,湿气如潮涌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情况!”
平夏城头,值守的哨兵老韩忽然眯起眼,伸手遮住额头,向荒原尽头望去。
那里似乎有一队人影,沿著荒原上的车辙,缓慢地、沉默地向城池挪动。
隨著队伍慢慢接近,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是咱们的人!看旗號是『锋锐营』!”
老韩辨认出那面战旗,鬆了口气。
只是这队伍的气氛,著实有些反常。
“看!他们背著个人!”
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兵低呼。
老韩凝神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队伍中间那个魁梧汉子,正背负著一个人。
那人身著暗色鎏金的高级將官鎧甲,即使已经破碎不堪,却也显出其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他的双臂无力低垂著,头颅轻轻靠在背负者的肩头。
“那是,那是种鈐辖的甲冑?!”
老韩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曾远远见过种朴將军几次,对这身独特的鎧甲印象极深。
“快!快去稟报经略相公!”
老韩的声音沙哑了。
种师道闻讯,率眾將疾步登上城头。
他扶著冰冷的墙垛向下望去,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儘管面容模糊,但那身鎧甲......
沉重的城门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开启。
种师道一步步走下城头,目光紧紧落在种朴身上。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指尖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將盖在种朴身上那件破碎的战袍,仔细地掖了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所有屏息凝视的將士,瞬间红了眼眶。
然后,他转向魏真,声音沙哑低沉。
“辛苦了。”
魏真重重抱拳。
“卑职愧对经略大人。”
在这一刻,城上城下,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西军將士,都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年轻都头的脸,记下了锋锐营这个名號。
是这个人,在尸山血海中,將他们的鈐辖,抢了回来。
种师道的目光扫过人群,缓缓抬手,向身后挥了挥。
“接鈐辖,回府。”
几名种朴的亲兵红著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马三槐背上接过遗体。
寂静中,不知是哪个老兵带头,城墙上下,越来越多的士兵,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这无声的致敬,是为种鈐辖,也是为这群拼死抢回他忠骸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