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医院的空气里，酒精味压不住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白琳的手在抖，剪刀剪开那一层层冻得像铁板一样的血衣时，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撕裂生肉。

手术台上躺著的人面如金纸，原本英气的脸颊此刻瘦得脱了形，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剩下的右手里，即便是在深度昏迷中，依然死死攥著那个被油布包裹的公文包。

是韦珍。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也没人知道那个独臂的女人是如何跨越八十里的封锁线，又是如何在零下二十五度的雪原上把这几张纸带回来的。

当巡逻队在通气孔附近的雪窝里刨出她时，她已经冻成了一尊冰雕。

“別硬掰！”陈墨的声音在颤抖，他按住白琳正要取公文包的手。

“那是她的命。硬掰会把手指骨折断。用热毛巾敷，一点点化开。”

十分钟后，公文包终於取了下来。

韦珍依旧没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陈墨没有时间去悲伤，甚至来不及为这位老友的“死而復生”感到惊喜。

他拿著那个带血的公文包，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指挥部。

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的瞬间，將医院里的嘆息声隔绝在外。

……

指挥部內，烟雾繚绕。

这是一场只有核心层参与的紧急会议。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头顶那几米厚的冻土隨时会塌下来。

王成、张金凤、方文同、罗大勇，还有刚从外面侦察回来的马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上那张刚刚铺开的日军地图上。

那是韦珍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昭和十八年第一期华北肃正作战图》。

地图上，那个巨大的、红色的“u”型包围圈，像是一张狞笑的大嘴，正对著冀中军区的主力集结地——白家坡。

“如果是真的……”王成政委的声音沙哑，手指在地图上微微发颤，“那军区主力现在就是往火坑里跳。杨司令员以为鬼子撤了，正在向东运动，正好会撞上这辆【铁滚】。”

“不是如果，是事实。”

陈墨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嚇人。

他指著地图边角的时刻表：“这是日军装甲列车的运行图。津浦路的爆炸虽然延缓了补给，但没有炸断他们的铁轨。鬼子的三个师团，加上重炮旅团，已经完成了合围。最迟明天拂晓，总攻就会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冀中根据地的主力一旦被全歼，三官庙就真的成了大海中的孤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发报了吗？”方文同问。

“发了。全频段盲发，也不管鬼子听不听得见。”赵小曼在角落里回答。

“但没有回应。军区可能已经进入了无线电静默区，或者……鬼子的干扰太强。”

“那就没別的招了。”张金凤猛地把菸头扔在地上，火星四溅，“政委，下令吧！咱们这还有一千多號人，跟他们拼了！”

“怎么拼？”王成政委抬起头，眼神锐利。

“全军出击？那是送死。这一千多流民怎么办？地道里的伤员怎么办？咱们刚建好的水泥堡垒，不要了？”

“那也不能看著主力被吃掉啊！”张金凤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安静。”

一直沉默的陈墨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三官庙的位置画了一个点，又在百里外的包围圈外围画了一条线。

“这是一道数学题。”陈墨看著眾人。

“我们在圈外，主力在圈里。鬼子的【铁滚】是向內挤压的，背后的皮最薄。”

“我们要组建一支敢死队。”

陈墨竖起一根手指。

“人数不能多，也不能少。八百人。”

“八百？”王成政委眉头一皱。

“对。三官庙现在的战斗人员，加上有作战能力的流民，满打满算一千五。留七百人守家，依託地道和庞学礼周旋，足够了。”

陈墨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笔芯断裂。

“剩下的八百人，必须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带上所有的轻机枪，带上所有的掷弹筒，带上那批刚抢回来的药品。”

“这支队伍的任务不是突围，是逆行。”

陈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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