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只是踉踉蹌蹌地朝著江畔走去，他要搞明白一件事情——

“贤弟，莫急，且隨我上马！”

木然地被关羽捞上马，坐在顛坡的马背上，杨昭望著周遭环境飞速倒退，他看著雨雾散去，狼烟熄尽。

后世军——刘邦的后手？

他怎么偏偏排除了这个答案，自己留在三国时期的老马，绿衣单刀的將军，还有妖廷对这西南市的放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昭望著远处的江畔，他现在需要一个答案。

远处，只见碧蓝江水荡漾，岸有细小人影徘徊。

他想起自己在雨中的犹豫：这城中，是否只有他一人扛著这份仁义？

他想起那雨声哗哗，他想起男人那盖不住的话：如今西南这等凶险境地，谁又肯捨命相救？

青衣下的拳头捏紧。

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路，安能救得下整座城？救得下所有角落里的“姜寒枝”？

西南市偌大，尸影如潮，仅凭他一桿枪，如何填这无底沟壑？若连姜寒枝都护不住，这“仁义”岂非笑话？

但是…眼下的这江边……

“贤弟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江岸，寻军中大夫疗伤！”关羽沉稳的声音传来，暂时压下了杨昭脑中轰鸣的杂音。

还不能昏过去，眼下，他还需要最后一份確认，那个支撑他燃尽最后气力的命题，是否成真。

马背上的顛簸让伤口刺痛，但杨昭浑然未觉。

关羽一手控韁，一手稳稳扶著他，战马奔驰如电，很快便远离了战场那瀰漫的腥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江水的湿润气息。

马蹄声清脆，杨昭歪斜著身子，左臂的羽毛已经缩回，他看著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他看著巡逻的士卒逐渐增多。

那低矮的棚户区旁，那原本杂乱的小巷口，此刻排起了一串小小的队伍。

在其一旁，有著一眾穿著简陋甲冑的士卒忙碌，他们与英吕记忆中，那如狼入羊群般的劫掠者截然不同。

他看见，有士兵半跪在地，用湿透的布条包扎著自己的伤口，动作虽显粗獷，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他看见，在一条船前，士兵正將嚇得腿软的老嫗背在背上，小心地移向江边。

他看见，有一个角落，兵卒搀扶著怀抱婴儿的妇女，一步一步挪向船边。

“跟著走，过了江，咱们就安全了！”

声音传入耳中，杨昭抬眼望去，在那更远一些的江岸，一个什长模样的人站在高处。

他指挥著人群流动，他，指向江岸的方向。

杨昭朝著江岸看去，正好，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道略显瘦小的身影扭过头，朝著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一喜，连忙跟身旁花白头髮的女人低声了几句。

那花白头髮的女人闻言一愣，连忙回头看去，却只见到一骑赤兔绿衣的將军。

杨昭已经从赤兔马而下，双腿迈入湿冷的江岸。

推开关羽搀扶的手臂，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破损的兵甲，越过被江水浸湿的輜重堆，死死钉向高处。

风从江心捲来，带著一股潮气，吹起鬢角的一丝白髮。

杨昭挺直自己的脊背，哪怕意识昏沉，伤口叫囂；哪怕断骨闷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臟腑。

他仍旧向前踉蹌几步，朱红的眸子穿透雨后的薄雾，死死锁住那个背影。

满江的渡船来往不绝，那道背影的主人正好转过头。

也正是这时，底下似是有人正问著他的名字。

他望著底下的百姓，拱出双手，嘴唇微动：

“在下刘备，刘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