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意外之约 1985文艺时代
第98章 意外之约
冀省,lf市新华书店。
冬日下午,寒风凛冽。
郭培军裹紧了身上的新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头却揣著一团火一內部消息说,下午三点,《黄土高坡》磁带会有三百盘运抵廊坊新华书店!
他午饭都没踏实吃,揣著攒了俩月的工资,顶著寒风就赶了过来。
然而,刚拐过街头,心就凉了半截。
书店门口乌泱泱排著一条长龙,人头攒动,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六十號人一·队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旁边结了冰的自行车道上,不少人跺著脚,裹著大衣,脸冻得通红,眼神却都带著一股子执拗的期盼。
“同志,这————都是等《黄土高坡》的?”郭培军挤到门口,扒著门框问柜檯后一个忙碌的店员。
那店员头也不抬,声音带著疲惫:“可不嘛!消息也不知咋漏的,午饭后就开始排了!您要买?赶紧后头排队去!”
郭培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悻悻地走到队伍末尾。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著脸,他缩著脖子,眼巴巴地望著书店紧闭的玻璃门,心里七上八下。
队伍像蜗牛一样缓慢移动,时间也变得格外难熬。
三点左右,队伍已经膨胀到一百多人,焦躁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烟雾在人群中扩散。
抱怨声、跺脚声、催促声此起彼伏。
“咋还没到啊?冻死人了!”
“就是!说好的三点!”
“该不会没了吧?”
就在人心浮动、怨气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一辆沾满泥点的蓝色小货车“嘎吱”一声,险险地停在书店门口。
司机跳下车,打开后挡板,利落地搬下两个印著“华音音像”字样的纸箱。
“来了!磁带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蔫蔫的队伍瞬间像打了强心针,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前看。
店员赶紧出来接货,拆封,將一盒盒崭新的磁带迅速摆上柜檯。
队伍终於开始加速蠕动。郭培军暗暗鬆了口气,盘算著自己是第六十几位,怎么著也能买到。
可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排在前面的人,买一盘磁带似乎成了“异类”。
大多是两盒起买,甚至有个戴著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一口气要了五盒!
“同志,我要五盘!”那学生把一把零钱拍在柜檯上。
“五盘?”后面的人立刻炸了锅,“你买那么多干嘛?后面还有人呢!”
“就是!一人只能买一盘!不然我们排到啥时候?”
“这不公平!”
抱怨迅速升级为吵闹,队伍乱了起来。
郭培军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照这买法,到他这儿肯定没了。
他也忍不住跟著喊起来:“对啊!管管啊!一人最多买两盘!不然我们白排了!”
喧闹声惊动了书店二楼。
负责人何守业主任皱著眉头快步下来,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脸上带著长期伏案工作的倦容。
“怎么回事?”
他来到书店外,子女著眉头了解情况。
店员赶紧把售卖情况说了。
何守业看著门口群情激奋的长龙和柜檯前爭抢的场面,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略一沉吟,走到柜檯前,接过店员手里的喇叭:“各位同志!请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压下了嘈杂,“情况我了解了!感谢大家对优秀文化產品的热情支持!但为了保障更多同志能买到磁带,也为了维持秩序,从现在起,每人限购两盒!”
“之前多买的,我们不再追究,但请后面排队的同志遵守规则!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这决定一宣布,前面买了多盒的有些让让,但后面排队的绝大多数人都鬆了口气,纷纷叫好。
秩序很快恢復。
郭培军也如愿买到了两盒磁带。他摸著那硬质精美的淡金色封套,冰凉的手心似乎都热乎起来。
他小心地把磁带揣进怀里,还不忘多买了一盒一对象在市菸草公司,肯定也喜欢。
然而,仅仅半个多小时后,柜檯里那点可怜的新货又见了底。
后面还有近百人的长龙眼巴巴地看著空荡荡的柜檯,失望和不满的情绪再次瀰漫。
店员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有些慌张地说道:“何主任!下面————下面没货了!还有快两百人排著队呢!群眾的情绪很大!”
何守业看著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最近快被打爆的號码:“餵?您好,华音音像製作部吗?我是廊坊新华书店何守业————对,还是要加购《黄土高坡》————这次,我们要一千盒!————”
长安市,长安电影製片厂张一谋的宿舍。
长安电影製片厂摄影张一谋的宿舍,屋內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电影理论和摄影画册。
一台“春雷”牌双卡录音机正在工作,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张一谋盘腿坐在铺著旧毛毯的地板上,手里捏著一盒崭新的《黄土高坡》磁带封套,封面上那苍茫的黄土高坡意象让他心头微动。
他不是衝著主打歌来的,他心心念念的,是磁带里那首標註著“《红高梁》
衍生歌曲”的《九儿》。
今年七月,杨帆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小说《红高梁》,那浓烈如酒的生命力、狂放的野性美和悲愴的乡土情怀,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反覆研读,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幅粗糲又绚丽的画面,甚至萌生了將其搬上银幕的强烈衝动。
爱屋及乌,对这部作品的“声音”演绎,他自然无比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调整音量。
黎娜那如同浸透了高梁酒般醇厚又带著原始生命力的嗓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
歌声一起,张一谋坐著的身体便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熟悉的意象——“田野”、“枣花”、“高粱”扑面而来!
黎娜的演唱没有刻意煽情,却带著一种扎根土地的深沉和难以言喻的苍凉,仿佛將小说里那片火红的高梁地直接铺展在了他眼前。
“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副歌那高亢却又充满决绝与不舍的旋律响起,张一谋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小说中九几那双野性又充满韧性的眼睛,看到了在血红夕阳下隨风狂舞的高梁,看到了那片土地上喷薄而出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与残酷的命运交织!
黎娜的歌声,像一把淬火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对《红高梁》所有想像的神经末梢,將文字中蕴含的视觉衝击力,转化成了更立体、更震撼的声音图腾!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著《九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斗室。
每一次聆听,那歌声都像烈酒一样灼烧著他的创作欲望。
小说中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场景—一顛轿、野合、伏击鬼子、酒神曲————
在歌声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视觉衝击力。黎娜的声音仿佛打通了文字与影像之间的壁垒。
“啊啊高梁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那悠长、悲、仿佛带著无尽迴响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张一谋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有些凌乱的头髮。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充盈胸膛。
“就是它了!”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斩钉截铁地说道。
黎娜的《九儿》,不仅没有辜负小说的灵魂,反而为它注入了更强大的生命力!
这歌声,让他更加坚定,一定要將《红高梁》那狂放不羈、血性悲歌的故事,用最震撼的影像,搬上大银幕!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走到书桌前,翻出那本几乎被他翻烂的《人民文学》,手指重重地划过“红高梁”三个字。
京城,华音音像研发中心。
京城《黄土高坡》磁带的抢购狂潮,在首批八万盒中的最后两万五千盒如同细沙填海般持续投入后,王府井、西单等核心书店门口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长龙,总算短了那么可怜的一小截。
然而,华音民乐研究中心那三间最近电话响不停的“音像製作部”的小办公室,依旧如同战火纷飞的前线指挥部,电话铃声就是永不停止的炮火。
“餵?!浙省新华总店?!加订八千?!同志,您冷静点听我说————”
“冀省?!昨天不是刚给你们调剂过去三千吗?!怎么又告急了?!”
“沪市追加五千?!好的——好的——陶华,记一下,沪市紧急追加五千盒!————主任!沪市要五千盒啊!!”
常安脖子上青筋都进出来了,对著话筒,嗓子早已乾涩,手指在订单本上不断的划动,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陶华则一手死死按著另一部正在疯狂尖啸的电话,一手在堆积如山的记录订单堆里奋力扒拉,寻找著某个地区的记录。
杨帆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听著一个个如同催命符般的加订数字砸过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主任那边一天五千盒的极限產能,已经是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工人连轴转快冒烟的產物!
这点產量,连京城这个漩涡中心都餵不饱,更別提全国范围內无数张开的嗷嗷待哺的巨口。
“告诉他们!”杨帆的声音带著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和一丝无奈的嘆息,说道:“按提交订单的先后顺序排队!远处的省份,耐心等著!厂里不是变戏法的!”
“这个时候,变不出更多的磁带出来!”他转向常安,语速飞快,“陶华你去和张志勇说一声!得空让他立刻跑一趟华声厂,送十箱北冰洋”汽水,给加班的工人送过去!”
“另外,给孙主任带个话,就说我们音像製作部电话都被打冒烟了,请他务必,再压榨压榨机器,哪怕挤出五百盒!忙完这一阵子,我私人掏腰包,请他和他们的骨干吃顿全聚德”,犒劳一下他们。”
“篤篤篤—”话音未落,办公室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被敲了三下后,“呼”的一声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肩头蹭了些灰尘、提著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走得急,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进入办公室后,迅速扫视一圈,目光锁定了杨帆。
“杨老师!哪位是杨帆老师?!”他声音沙哑,有著浓重的鲁省口音。
“我是杨帆。请问您是——?”杨帆迎上前一步,疑惑的问道。
“哎哟!杨老师!可算找著您了!”
男人一步抢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杨帆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兴的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鲁省新华书店总店的钟鹏,下面那帮————咳,是各地市的负责人们,快把我办公室的电话线都打烂了!”
“济南、青岛、淄博、烟臺————个个都跟要吃人似的!堵著我的门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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