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微微一笑，举杯示意：“祖希兄过誉了。若无江东诸公鼎力，中朝【西晋】焉能三定江南？尤其当年陈敏之乱，席捲江左，若非顾荣、周玘等江东俊彦，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既是客套，也暗含著对江东士族功劳的肯定，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张玄之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放下茶杯，颇为感慨地说道：“幼度兄所言极是。说起那陈敏，確有几分孙策之驍勇，欲效仿其割据江东。只可惜，时势异也，英雄亦异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终究是寒门出身，武宗狂悖，侥倖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麾下聚集的，不过是些『七第顽冗』【对底层士族的蔑称】之辈，彼之堂上，更是『六品下才』【九品中正制下，寒门子弟难晋升】，德不配位，如何能成大事？”

说到此处，张玄之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总结道：“无根之萍，风一吹就散了。我江东士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根基。”

这番话，是这个时代门阀士族子弟的普遍心声。

立於一旁的侍女玉映，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垂得更低了。她想起自家女郎，从未因她天生口吃而有半分嫌弃，反而温言让她慢慢说，不必著急。若非女郎心善，自己这样的人，恐怕早就被赶出府了。此刻听著这些高门公子谈论“根基”、“品级”，她只觉得天与地一般遥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乎是本能的，谢玄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瞥向了静立一旁的巫然。

这个家奴，身负奇技。他勇武过人，能制惊马；他医术精湛，能疗沉疴。方才张玄之口中那般不屑的“寒门”、“下才”，与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巫然，似乎隱隱形成了某种对照。

然而，巫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唯一在意的，只是主人们茶杯中的水位。

谢玄心中一动，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巫然动了。

巫然提起桌上的铜製茶壶，步履沉稳地上前续茶。他的手异常稳定，滚烫的茶水自壶嘴倾泻而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张玄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赞道：“幼度兄这书童，倒真是沉得住气。”

谢玄心中那丝异样感更甚，他看著巫然，冷不丁地问道：“你对陈敏之事，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一出，连张玄之都愣了一下，哪有世家公子会当著外人的面，去问一个书童对国朝大事的看法的？这简直不合礼数。

玉映更是惊得睁大了眼，心想这……这怎么能问他？

巫然续完茶，退后一步，依旧垂首：“回公子，然不敢妄议中朝人物。”

“我让你说，你便说。”谢玄的语气不容置喙。

巫然沉默了片刻，隨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敏之败，非败於其才，而败於其势。无根之木，风起必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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