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四年六月初一。刘畿挟天子司马炽终是抵达晋阳。

祁县王氏所献的“龙驹”之上，刘畿打量著前方稍显破旧的古城心中感慨万千：

“终於到了啊。”

刘畿身旁，天子司马炽扫视著晋阳四周城墙多处缺口，看著城门两侧多是老弱残兵前来迎驾的晋阳城，司马炽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不知刘卿，为何执意来此晋阳？并州虽居天下之险，然恐非我等立足之地啊。”

单凭司马炽所见到的城防、兵卒与百姓衣著样貌、精神气色，司马炽不认为凭晋阳这些老弱残兵能够抵御住胡人兵锋。

如果不是身不由己，司马炽决不会来此晋阳。

听到司马炽的提问，达成所愿、心情颇好的刘畿不介意为司马炽答疑解惑：

“为何执意来晋阳？一因地形，二便是为人。”

并州地形不必多说，自汉时便有“制天下命”的名號，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雄藩巨镇，非贤莫居。

司马炽疑惑的是刘畿所说的人：

“何谓为人？”

刘畿並未立刻作答，而是举起马鞭指著城门两侧迎候天子的晋阳军民：

“不知陛下见此间人物有何感想？”

看著城门两侧衣著还算是完整，但身形皆瘦削似骷髏一般的晋阳军民，司马炽思索了一会儿道出心中感悟：

“朕为人之后，而不能报上世之愤；为人之君，而不能振斯民之厄，以致国家危难，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兵祸之灾，邦无宿储，野有饿殍，此朕之政有所失，上愧明哲，下惭生灵。”

“行了，不是陛下念罪己詔，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陛下难道没发现，此地几无世家子？纵使有，亦与寻常人无异矣。”

刘畿往年閒著没事读史书时，最烦见到的片段就是皇帝虚情假意的致歉。

一封罪己詔，向天下人认错，然后昔日那些因为政失当造成的祸乱就一笔勾销了？

嗯，刘畿说的就是老刘家，自汉文帝开了个坏头后，后继汉帝便时常拿罪己詔来糊弄人。

司马炽倒是没听出刘畿语气里对罪己詔的不屑，而是再度细心打量起晋阳城门两侧军民，以及从城门洞向內望其，放眼所见的残破民居。

似是在洛阳见多了相似的情景，司马炽见得晋阳百姓民不聊生的悽惨景象不仅没有丝毫哀伤生民不易，反而感慨道：

“世家之臣，以国为家，进则致君於尧舜，退则藏身於山林，今国家丧乱，世家子弟，先王子孙，亦如寻常军民，为国家效力，当真不易。”

“哈？你是这么看待世家子的？”

刘畿都惊呆了，知道皇帝眼中不会在意小老百姓的死活，但刘畿没想到生民之艰摆在眼前，司马炽即使看见了也只是一扫而过，浑不在意。

“有何不妥？高门华胄，世载其德，为海內所瞻，虽子孙有不肖者，然先王之泽犹未斩也。”

在司马炽看来，晋阳能守到现在不失，皆赖晋阳世家精忠报国。若非有晋阳世家子弟坚守，整个并州乃至河北都將落入胡尘里。

从某些角度来说，司马炽的看法也不能说是错的，这年月晋阳的平头老百姓確实是靠著晋阳世家的组织、维持才能坚持到现在。

但在刘畿看来，世家大族的作用虽有，但害处更大！只是三观不合，刘畿也懒得给司马炽解释了。

正好此时队伍已经行进至晋阳城下，刘畿当即翻身下马，亲自搀扶起司马炽下马。

待司马炽下马之后，晋阳官署一应属官以温嶠、李弘为首，相继来到司马炽跟前下拜：

“臣等恭迎陛下！恭惟皇帝陛下，仁同乾覆，道协时乘，旦復旦以重光，邦图有永。”

晋阳一应官员虽然见到司马炽身旁与司马炽一同接受群臣拜礼的刘畿，但晋阳属官皆已从温嶠口中得知皇帝的处境，所以此时皆装作视而不见。

“群臣免礼。”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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