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七年，夏。

京师洛阳，大將军府。

府內，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大將军竇宪將一本刚刚刊印的《云梦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面色铁青。

“……『耕者无田，戍者无家』……好一个云易！好一张利口！这是在写文章吗？”

“不！这是在磨刀！一把要我等性命的刀啊！”他指著地上那张薄薄的纸，声音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堂下，一眾心腹幕僚噤若寒蝉。

“大將军，”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这《云梦报》，已成燎原之势。其所言之事，虽粗鄙不堪，却极能蛊惑那些黔首愚民。我等虽已命各地官府严查，然其通过云氏与吴国的商路，如水银泻地，防不胜防。长此以往，恐民心有变……”

“堵，是堵不住了。”竇宪冷哼一声，他毕竟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將军，瞬间便看清了问题的本质。

他缓缓地踱步到堂前，看著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眼中闪过一丝酷烈。“一棵树，若是枝叶生了虫，修修剪剪便是。可若是根烂了，便只能连根拔起，付之一炬！”

“既然堵不住，那便索性將他们引出来，当著天下人的面，一举击溃！”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旁一位一直沉默不语、闭目养神的老者。

那人身著太学祭酒的宽大朝服，正是当今经学泰斗，大儒丁鸿。

“丁公，”竇宪缓缓说道，“我记得，明章两朝，曾有『白虎观会议』，召集天下儒生，辩论经义，以定国是。依公之见，如今，可能再行此事？”

丁鸿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一道精光！他瞬间便明白了竇宪的用意！

“大將军英明！”他激动地躬身一拜，“若能以陛下之名，召那云梦学宫之人来洛阳，与我太学诸生，当著天下士人之面，公开辩明经义！

“则其『异端邪说』，必將在我煌煌儒道正统面前，土崩瓦解！”

“届时，其学宫名声扫地，其报纸亦將沦为笑柄！”

“此乃正本清源、一劳永逸之良策！”

竇宪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他一锤定音，“此事，便由丁公与我那外甥皇帝去说。告诉他，此举，是为了『辨明大义，以安社稷』。”

……

半个月后。

一封由皇帝亲自下詔、太学祭酒丁鸿亲笔所书的“战书”，被一支由数百名羽林卫护送的皇家使团，浩浩荡荡地送抵了云梦泽。

战书昭告天下，言：为辨明经义，澄清天理，特於洛阳白马寺设下辩台，邀云梦学宫诸君子，共赴一场为期七日的“天命民心之辩”。

此消息一出，天下沸腾！

云梦学宫之內，亦是一片譁然。

“家主！此乃鸿门宴啊！”一名云氏长老满脸忧色地劝阻道，“那洛阳城本就是竇氏的天下，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我们去自投罗网！”

“没错！”挚惲身旁的大弟子马融也附和道，“经义之爭，其胜负本就没有一个公允之判。届时，他们只需买通那所谓的『公证』，便可轻易地宣布他们的胜利，再藉此来彻底搞臭我们学宫的名声！”

云易看著眼前这些充满了担忧的眾人，笑道：

“他们既已摆下阵势，我等岂有不战之理？”

“他们想藉此一役定胜负，那我们便遂了他们的愿。”

他看著窗外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传我的令。”

“命人文学院祭酒挚惲先生，亲自掛帅，率人文学院最优秀的十二名学子，赴洛阳之会——”

“应战！”

永元七年，深秋。

洛阳城外，白马寺。

寺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数万名来自天下各地的士子、百姓、官吏，甚至是各国的商旅，都云集於此。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大辩台之上。

辩台一侧，数十名鬚髮皆白、身著太学博士官服的老儒，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气度儼然。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头戴进贤冠、身著统一青色儒衫的太学弟子，阵容鼎盛，气势如虹。

而另一侧，则显得有些冷清。

只有一位身著葛布宽袍、两鬢斑白、神情不羈的老者，带著十二名同样目光坚定、神情从容的年轻学子，静静地安坐著。

他们的人数虽少，气势却丝毫不弱，如同一柄柄藏於鞘中的利剑，锋芒內敛。

他便是云梦学宫人文院祭酒，挚惲。

辩台之下，万眾瞩目。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高楼之上，大將军竇宪正凭栏而立，身旁簇拥著一眾心腹。

他看著辩台之上那悬殊的阵势，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阿叔，”他身旁的一位族侄諂媚道，“今日之后，那云梦学宫与《云梦报》，便要彻底身败名裂了。他们也敢与我等爭夺天下人心？当真是不知死活。”

竇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遥遥地向著辩台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蔑的敬酒动作。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早已註定了结局的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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