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秦可卿如同被烫到一般，轻呼出声，猛地直起身子。

瞬间，一股火辣辣的热意从脖颈窜上脸颊，乃至耳根，烧得她无所適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天哪！她……她竟然对著一个陌生少年，口呼公公！这、这简直是丟死人了！

极度的窘迫和羞赧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紧接著，昨夜独守空房、红烛空燃的冷清淒凉，今早强压委屈、小心翼翼前来请安却闹出如此荒唐乌龙的难堪，以及对自己未来命运的茫然无措……

种种积压的委屈、失落、悲伤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她的心防。

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那双清澈明媚、本该盛满新婚喜悦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凝聚成硕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泛红的脸颊，砸在青石板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贾瑜本是觉得这误会有趣才失笑，万万没料到竟会把人家新娘子惹得当场落泪。

眼见美人垂泪，梨花带雨，那泪珠仿佛带著滚烫的温度，砸得他心头一慌。

方才那点轻鬆调侃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誒？別、別哭啊……”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想去虚扶，又觉於礼不合，慌忙收回，显得有些笨拙。

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是在下失礼了，唐突了……秦氏娘子？万莫见怪，我绝非有意笑话於你，只是……方才那情形，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搜肠刮肚，平日里还算灵巧的舌头此刻却有些打结，只想著如何止住她的泪水，眼神诚恳地看著她。

秦可卿正自伤自怜，羞窘难当，忽见眼前这风姿出眾、本应疏离的少年郎，因自己几滴眼泪竟显出这般近乎笨拙的慌乱模样，与方才那轻笑时的洒脱不羈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种奇异的、被人在乎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委屈。

而他话语中的急切解释和真诚歉意，更像是一缕微暖的风，轻轻拂过她冰凉而混乱的心湖。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细小的泪珠。

看向贾瑜，见他剑眉微蹙，星眸中满是毫不作偽的关切和歉意，那副生怕她再哭的模样，竟让她心头一软，莫名的，“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那笑容如同阴霾过后骤然绽放的阳光，又如同雨后初绽的芙蕖，带著未乾的泪痕，明媚不可方物，美得让贾瑜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贾瑜见她终於笑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抬手虚虚擦了下並不存在的汗，笑道：“这就对了，美人还是笑起来好看。眼泪珍珠似的，砸坏了可就可惜了。”

经此一番哭笑不得的互动，两人间那层陌生的隔阂似乎悄然消融了不少。

秦可卿取出绣帕，轻轻拭去颊边泪痕，脸颊依旧緋红，却不再是纯粹的羞窘，反而透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却仍带著一丝羞涩：“见笑了。还未请教尊名？”

“在下贾瑜，论起辈分，確是蓉哥儿的叔叔辈，不过只是府上的远房亲戚，平日就住在后街。”贾瑜拱手，坦然一笑，姿態洒脱自然，並无半分寒酸畏缩之態。

“原是瑜叔。”秦可卿忙又还了一礼，心中却暗自讶异，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家，竟还有这般气度清雅、卓尔不群的远亲，与她想像中的穷亲戚截然不同。

两人便在这清晨寂静、花香浮动的花园小径上，隔著三五步的距离，隨口閒聊了几句。

贾瑜言谈风趣，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偶尔谈及城外风光、市井趣闻，更是秦可卿从未听过的新鲜，引得她偶尔掩唇轻笑，方才的尷尬与悲伤渐渐被拋诸脑后。

氛围变得轻鬆而愉悦。

眼见日头渐高，恐有丫鬟婆子经过，惹来閒话，贾瑜便欲告辞。临行前，他脚步微顿，回身看向秦可卿，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蓉哥儿媳妇。”

“嗯？”秦可卿抬眸看他，眼中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临行前，他脚步微顿，似想起什么，回身看向秦可卿，神色略认真了几分，低声道：“蓉哥儿媳妇，此间府邸……人心繁复，你初来乍到，还需万事小心，尤其是……留意身边之人。”

秦可卿闻言，脸上轻鬆的笑意微微一凝，露出一丝不解与茫然。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宝珠和瑞珠，又看向贾瑜，美眸中充满了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贾瑜哑然失笑，说：“不是这两位。”同时，似乎很无奈的摇了摇头。

隨即转身，青衫飘动，很快便消失在了鬱鬱葱葱的花木深处。

只留下秦可卿独自立在原地，回味著那少年最后的话语和眼神，心头刚刚散去的阴云，似乎又悄然凝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