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肃杀和庄严的味道，混合著老旧木质桌椅散发出的淡淡清漆气。

旁听席上，老王和他的五个工友兄弟，正襟危坐，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们这辈子，除了在电视里，就没见过这种阵仗。

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可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大手，却侷促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死死地攥著膝盖，手背上青筋毕露。

被告席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包工头张强，一改往日工地上那副满身泥点、唾沫横飞的模样。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勒得他脖子上的肥肉都挤了出来。头髮用髮胶抹得油光鋥亮，在法庭的灯光下，亮得像个刚打过蜡的保龄球。

他身后，还站著两个同样穿著黑西装、戴著墨镜的壮汉，胳膊上的肌肉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张强挺著啤酒肚，脸上掛著一丝轻蔑的冷笑，眼神轻飘飘地从老王他们身上扫过，就像在看几只不小心闯进屋里的苍蝇。

他的律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著精明与傲慢。

他叫刘志，在安城的律师圈里，以“心黑手辣”著称，专打这种擦边球的官司，胜率极高。

“咚！”

法槌落下，清脆的响声让老王他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审判长宣布开庭。

刘志率先发难，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站起身，声音洪亮，充满了攻击性。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张强先生，一向遵纪守法，乐善好施，在业界有口皆碑！”

他顿了顿，猛地一指原告席上的老王等人，声色俱厉。

“而这六名原告，纯属无理取闹！他们看我的当事人心地善良，就想趁机敲诈勒索，讹一笔钱过年！这种行为，不仅是对法律的藐视，更是对社会良善的践踏！”

一番话，掷地有声，顛倒黑白。

旁听席上的工人们，瞬间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噌”地一下就想站起来，被老王一把死死按住。

“別衝动！”老王压低了声音，嘴唇都在哆嗦。

他紧紧攥著那把被他当作宝贝一样，也带到法庭上来的铁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捏得发白。

这把铁锹，是他吃饭的傢伙，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

他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他相信，这把陪他流了无数汗水的铁锹，能给他带来力量。

审判长目光威严地扫了一眼旁听席，示意安静。

然后，他看向了原告律师席。

那里，林默正安安静静地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咄咄逼逼的刘志一眼，只是低著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公文包里的文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份从容，与周围紧张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志看著林默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年轻，靠著一点旁门左道的运气贏了个案子，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没有合同，没有人证，我看你今天拿什么来翻盘！

“原告律师，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当事人拖欠工资？”刘志追问道，语气咄咄逼人。

林默终於整理好了文件。

他抬起头，平静地站起身，手里拿著一本蓝皮帐本和一叠银行流水单。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审判长。”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法庭。

“被告律师刚才说，他的当事人遵纪守法，按时发薪。那么，我想请问张强先生，这本帐本，您是否认得？”

他將那本蓝皮帐本高高举起，封面上“盛达建材”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被告席上，张强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著那本帐本，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这本帐本，怎么会在这里？！

这明明是他藏在工地仓库最里面的铁皮柜里的，外面还锁了三道锁！

“这……这是假的！偽造的！”张强几乎是跳了起来，西装上的一颗扣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崩”的一声弹飞了出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滚了好几圈。

“哦？偽造的？”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促狭。

“巧了，在开庭前，我们已经请专业的笔跡鑑定中心，对这本帐本上的字跡，与张强先生之前签署的一些文件，进行了比对。”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报告。

“鑑定报告显示，二者相似度高达99.7%，可以认定，为同一人所写。”

“另外，”林默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证人席，“我们还请来了一位证人。”

法庭的侧门被推开。

一个头髮花白，皮肤黝黑，戴著一顶旧草帽的老人，佝僂著背走了进来。

他是盛达建材工地的仓库管理员，李大爷。

李大爷在证人席上坐下，摘下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俺可以作证，张强这个龟孙……哦不，这个老板，每个月都往仓库里偷偷摸摸运好几个这种蓝皮本子，锁在柜子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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