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面的风突然变了性子。

往日里还算温顺的江涛，此刻像被激怒的巨兽，捲起丈高的浊浪，拍打著归州南岸的青石崖壁，溅起的水花混著崖上的枯草，在风中散成一片迷濛的水雾。

林飞站在新筑的炮堡顶端，指尖触到冰冷的青石墙，墙面上还残留著水泥未完全乾透的潮气。

这炮堡坐落在长江南岸的制高点，背靠著归州城，面朝江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將半个江面纳入视野。

炮堡墙体用青石混合水泥浇筑，厚达丈余，能扛住碗口銃的直射；正面开了十二个半弧形的射击孔，每个孔后都架著一门泛著冷光的铜炮，正是翟永杰与鲁富联手改良的“镇江炮”，炮管內壁刻著螺旋膛线，炮口比寻常火炮粗了一圈，炮身下垫著厚重的原木滑轨，能左右调整三十度角，最远射程可达五里，是此前陈友谅碗口銃的两倍还多。

“公子，陈友谅的水师到下游三十里了！”

瞭望手的喊声从炮堡顶端的哨塔传来，带著风的颤抖。

林飞顺著瞭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像墨汁滴在浑浊的宣纸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归州逼近。

隨著距离拉近，黑点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那是数百艘高数丈的楼船，船身涂著丹漆，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红，最外层裹著厚厚的铁皮，像披了层鳞甲；每艘楼船分三层，顶层的走马棚里隱约能看到手持长矛的士兵，中层的窗口伸出床弩的弩箭，底层的船舷两侧则开著密密麻麻的炮口，黑洞洞的，对著江面。

“好傢伙，这船倒是够气派。”

身旁的刘伯温捋著鬍子，眼神却凝重起来，“铁皮裹船，寻常火炮怕是打不透。

而且这楼船高数丈，若是靠近岸边，船上的士兵能直接跳上炮堡墙头。”

林飞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射击孔看向下方的火炮。

翟永杰正蹲在一门镇江炮旁，手里拿著个黄铜量角器，反覆调整炮管的仰角，鲁富则蹲在弹药箱边，將一颗裹著麻布的开花弹塞进炮膛，动作麻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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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刘伯温的话，翟永杰头也不抬地喊道：“刘先生放心！这镇江炮的膛线是鲁先生改的，射程五里，比他们的碗口銃远两里；咱们的开花弹里加了碎铁屑，就算打不透铁皮，炸开的弹片也能扫掉甲板上的人！实在不行，还有实心弹，专门打他们的船底，铁皮再厚，船底的木板总挡不住！”

鲁富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火药灰，补充道：“我测过了，这楼船看著大，其实重心不稳，只要打断它的船帆，或是炸掉它的尾舵，它就成了江面上的活靶子。

咱们的炮堡在高处，能清清楚楚看到它的弱点，他们却看不到咱们的火炮位置，这就是优势！”

林飞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传我命令，各炮位听令——第一波用实心弹，瞄准楼船的船底和尾舵；第二波换开花弹，打甲板和船帆；第三波自由射击，专挑人多的地方打！弹药手加快补给，不许断了火力！”

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顺著炮堡的通道传下去，每个射击孔后的士兵都挺直了腰杆，手里的火摺子被吹得明晃晃的，映著他们脸上的决绝。

这些士兵里，有林家堡的老佃户，有归顺的水匪，还有从清江过来的农户，他们都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归州，更是为了自己刚分到的土地、能吃饱的饭，还有不再被乱兵欺负的家人。

江面上，陈友谅的旗舰“大汉號”越来越近。

这艘楼船比其他船更高大，船首雕刻著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鳞用金粉涂饰，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陈友谅穿著鎏金鎧甲，站在顶层的走马棚里，手里握著一柄铁挝，正是当初他击杀徐寿辉的那柄，此刻他望著远处的炮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飞小儿，不过是占了个破坞堡，也敢跟朕作对？”

他对著身旁的副將周通说道，“传令下去，第一队楼船衝上去，用床弩拆了他的炮堡！第二队绕到下游，堵住他的退路！朕要让他知道，敢杀朕的人、占朕的地盘，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周通躬身领命，转身对著身后的號角手挥手。

三声沉闷的號角声顺著江面传开，最前面的十艘楼船瞬间加快速度，船桨拍打著江水，溅起的水花像暴雨般落在甲板上。

楼船上的士兵纷纷探出身子，床弩的弓弦被拉得满满的，箭头上裹著浸油的麻布，有的还绑著碎石，显然是想靠床弩的射程，先压制炮堡的火力。

“公子，他们要放床弩了！”

瞭望手的喊声再次传来。

林飞眯起眼睛，看著楼船上越来越近的床弩箭，突然抬手：“放！”

十二门镇江炮同时轰鸣！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炮堡的青石墙都微微震颤，炮身向后猛地一挫，带动滑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滚烫的炮管泛著红光。

十二颗实心弹裹著硝烟，像黑色的流星掠过江面，其中十颗精准地砸向最前面的楼船——“当！当！当！”几声脆响，两颗实心弹砸在楼船的铁皮上，火星四溅，铁皮被砸出浅坑；另外八颗则擦著铁皮，狠狠撞在船底的木板上！

“咔嚓！”

一艘楼船的船底被实心弹砸出个窟窿，江水瞬间涌进船舱，船身开始倾斜。

甲板上的士兵惊呼著往船尾跑，有的甚至直接跳进江里，却被后面衝上来的楼船撞得粉身碎骨。

陈友谅站在“大汉號”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林飞的火炮射程竟这么远，还能精准打到船底。

他的楼船虽有铁皮防护，可船底为了减重，只用了厚木板，根本挡不住实心弹的衝击！

“废物！都是废物！”

陈友谅猛地將铁挝砸在船舷上，火星溅到甲板上，“让第二队加快速度，绕到下游！告诉第一队，给朕衝上去，用火箭烧了他的炮堡！”

周通不敢怠慢，再次下令。

第二队的二十艘楼船调转方向，试图从下游绕开炮堡的火力范围；第一队剩下的八艘楼船则顶著炮火，继续向前冲，甲板上的士兵点燃了床弩上的火箭，箭尾拖著长长的火舌，像一条条火龙，朝著炮堡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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