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州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南工坊区已响起震耳的锻打声，比往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鲁富光著膀子站在风箱旁，古铜色的脊背淌著汗珠，汗珠顺著肌肉的沟壑往下滑，砸在滚烫的青砖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

通红的铁坯在他手中的重锤下不断变形，每一次落锤都伴隨著沉闷的“咚”声，火星溅起半尺高，在地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他面前的砧台上，摆著三桿新铸的燧发枪，枪管比旧款细了半指，內壁的膛线用特製的銼刀磨得密如蛛网，尾端的击发装置换了黄铜铸件，阳光扫过，泛著冷硬的光。

“公子，这『速射銃』成了！”

鲁富抡起最后一锤，铁坯溅出的火星落在他眉骨的疤痕上，他浑然不觉，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枪管，眼里满是兴奋，“新淬火的钢材扛得住八连发！昨天试射，三百步外能穿透两层铁甲，换弹夹比旧款快了三成，亲卫们说这玩意儿握在手里，心里踏实得很！”

林飞蹲下身，指尖抚过光滑的枪管，触感比之前的粗製銃身细腻得多，连接缝处都打磨得严丝合缝。

“枪管的壁厚再匀些，避免连续射击炸膛。”

他指著銃口，“给膛线再加深半分，精准度还能提一截。”

翟永杰抱著个木盒挤过来，盒里铺著厚厚的棉絮，躺著个拳头大的铜製物件，顶端焊著根半尺长的铁针，针尾缠著细密的铜丝，正是他们琢磨了半年的“无绳传话盒”。

“公子您瞧，这天线架到三丈高，能传三里地了！”

他说著按下盒上的铜钮，对著里面喊了声“鲁老哥，銃造得咋样？”，片刻后，不远处的锻打声停了，盒里传来鲁富的大嗓门：“妥了！比上次的强十倍！”

翟永杰笑得眼角起了褶，“就是雨天信號还不稳，铜丝沾水就串音，俺们正琢磨给铜丝裹层蜡。”

工坊西侧的蒸汽船坞里更热闹，三艘新造的战船正架在粗壮的龙骨上，船身比之前的运输船矮了半截，却加装了三寸厚的精钢装甲，装甲的接缝处用铆钉密密实实地钉牢，像极了猛兽的鳞甲。

船舷两侧各开了十二个炮口，二十门改良型开花炮已吊装就位，炮身刷著防锈的黑漆，炮口对著江面，透著慑人的杀气。船工们正用新制的铆钉枪固定甲板，“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苏婉儿拿著图纸来回核对，笔尖在纸上划著名记號：“龙骨再加固两道，用楠木嵌进松木里，抗撞！

蒸汽机的锅炉换铸铁的，壁厚加半寸，要扛得住逆流时的满负荷运转，別像上次那样烧裂了缝！”

林飞走上船坞高台，望著满场忙碌的工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栏杆。

刘伯温拿著份急报跟上来，羽扇上还沾著墨渍，显然刚从文案堆里抽身：“公子，泉州来的探子回报，元廷已经召集孛罗帖木儿和王保保议事，听说要调十万铁骑南下，专门针对归州；朱元璋那边也在调兵，应天的粮船往湖州运了三趟，每趟都载著上万石粟米，怕是要对张士诚动真格了。”

“意料之中。”

林飞接过急报，目光扫过“废除帝制”口號传遍中原的字句，纸页因墨跡未乾微微发潮，“咱们把天捅破了，这些人自然要抱团。

可抱团又如何？没有硬傢伙，菩萨心肠就是给人送菜。”

他指向船坞里的战船，声音陡然加重，“这三艘『破浪舰』月底必须下水，速射銃要日產百杆，鲁老哥的『开花弹』，火药配比中加点白糖，爆炸力更强！”

“白糖？”

翟永杰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林飞，眉头一皱：“公子，这是何意？白糖不是吃的吗？”

“什么东西都有两面性，你可以试一试加白糖之后的火药威力。”

他顿了顿，望著远处的垦区，“留给咱们的时间，最多半年，元廷的铁骑、朱元璋的兵马，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能不能护住归州的百姓，就看这些傢伙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蒙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的稚嫩嗓音混著工坊的叮噹声，倒有了几分奇异的和谐。

林飞忽然笑了，指尖指向那些背著书包跑过的孩童：“你看，孩子们在认字，工匠们在造枪，流民们在开荒，这才是雷霆手段的底气。

等这些銃炮造好了，才能护著他们把书读下去，把饭吃饱，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鲁富不知何时凑到高台边，手里举著个新铸的炮管，炮管內壁的膛线清晰可见：“公子放心！俺们把家搬到工坊了，晚上就睡在风箱旁！俺那小子昨天还问，爹造的枪能不能打跑元兵，俺说能，不仅能打跑元兵，还能让他以后天天吃白麵饼，蘸著蜂蜜吃！”

林飞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工坊里悬掛的工分榜，翟永杰调试出传话筒，记三十分，能换三斤精米；鲁富造出速射銃，记五十分；连给锅炉添煤的杂役，都按担数记著分，多添一担就多一分。

这便是归州的底气：不是靠爵位笼络，不是靠刀剑威逼，而是靠实打实的好处，让每个人都愿意为这“吃饱饭、娃读书”的日子拼劲。

三日后，归州码头迎来了大夏的使者。

为首的是户部尚书杨璟，穿著蜀锦官袍，袍子上绣著暗纹的缠枝莲，却没带多少隨从，只捧著个紫檀木盒，盒角包著铜皮，显然是怕路途顛簸损坏了里面的东西。

州府大堂上，杨璟躬身递上国书，语气带著几分谨慎，连腰都弯得比寻常使者低些：“林公子，我主说了，川蜀百姓刚得安稳，去年才收了些粮食，实在不愿再动刀兵。

若公子肯暂息兵戈，我主愿將夔州路交由归州治理三年，以新政试之。”

林飞展开舆图，夔州路的山川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从瞿塘峡到巫峡，每一处险滩、每一座城镇都画得明明白白，正是川蜀的东大门，守住了夔州，就等於扼住了川蜀的咽喉。

“杨大人，明玉珍这是拿夔州当赌注？”

他指尖点在图上的白帝城，那里是夔州的要衝，“三年之后呢？输了怎么办？贏了又如何？”

“三年之后，请夔州百姓来选。”

杨璟抬起头，眼神里透著明玉珍的自信，那是一种对自己施政的篤定，“若愿留新政者过半，我主愿將整个川蜀奉上，从此归州说了算；若不然，还请公子退回归州，从此互不侵扰，川蜀与归州永为友邻。”

他顿了顿，从袖袋里掏出个帐本，双手递上，“我主自起事以来，便轻徭薄赋，蜀地百姓每亩田只缴三成税，灾年还会减免。

去年夔州闹旱灾，我主直接免了半年税，还开仓放粮，救活了上万百姓。

他说，百姓要的是安稳，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政，能吃饱、不受罪，就够了。”

赵敏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

她在大都见惯了贵族的虚偽，那些王爷们嘴上说著“爱民如子”，转身就抢百姓的粮食，可从杨璟的话里，她听出了几分真诚，明玉珍確实是苦出身，放牛娃起家，当年跟著徐寿辉起义，最恨的就是苛捐杂税，他的“轻徭薄赋”不是装出来的。

“杨大人，归州的税是『按產计缴』，亩產不足一石的免缴，超一石的缴两成，不仅不抢粮，还分农具、给种子，教百姓种高產的薯类。

去年归州垦区亩產两石，百姓缴完税后还能余一石八，这可不是『轻徭薄赋』能比的。”

杨璟笑了笑，从隨从手里接过个布包，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粟米、麻布和铜钱：“这是夔州百姓去年的收成帐，每亩能收一石二，缴完税后还能余八斗，织的麻布能换三斤盐，过年还能割两斤肉。

我主说，百姓日子过得去，就不会轻易换活法，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林飞拿起那粒饱满的粟米，指尖捻了捻，穀子的壳簌簌掉落，露出里面雪白的米仁。

他忽然想起大都城外啃树皮的流民，那些人连发霉的粟米饼都吃不上；想起亳州街头卖儿鬻女的妇人，为了半块麦饼就能把亲生骨肉送人；又想起归州垦区亩產两石的新粮种，想起张老栓家分了三亩水浇地，孙儿进了蒙学，天天能吃白麵饼。

“杨大人，三天后我隨你去夔州。”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夔州的田地，我派农师去改良，教百姓种地、修水渠；工坊，让鲁富的徒弟去搭，教工匠打铁、造农具；蒙学，张老栓他们能教认字，让夔州的娃也能读书。

三年后，让百姓自己选，是守著『过得去』的日子，还是过『能吃饱、能读书、能挣工钱』的日子。”

杨璟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乾脆，愣了愣才躬身行礼，脸上露出鬆了口气的神情：“公子果然快人快语。我主在夔州备了住处，就在白帝城旁，静候公子。”

送走使者，赵敏才问道：“你就不怕三年后百姓选明玉珍？他的旧政確实比元廷好太多，夔州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差，未必愿意换。”

“怕什么？”

林飞铺开归州的新政章程，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工分制、农技推广、蒙学普及的细则，每一条都透著对百姓的实在好处，“明玉珍的好，是『少拿』，他不抢百姓的，就已经比元廷强了；咱们的好，是『多给』，不仅不抢，还主动给百姓添东西。

他让百姓不挨饿，咱们让百姓吃白麵饼、让娃读书、让工匠挣工钱，让老人有依靠。这不是比谁更仁慈，是比谁能真的改了这乱世的根，乱世里的百姓，见过了『不坏』，就会想要『更好』。”

他转头对王锋下令，“挑五十个老农，要会沤肥的、懂修水渠的；挑三十个工匠，要会打铁、造农具的；再挑二十个蒙学先生，要认字、有耐心的，带上新粮种、速射銃和农具，明天隨我去夔州。

记住，不抢不占，百姓要学农技就教，要进工坊就收，要让娃读书就给课本，一切按归州的规矩来，谁要是敢欺负百姓，直接按归州的律法处置。”

王锋领命而去时，窗外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苏婉儿清亮的声音传遍州府：“各垦区注意，新到的薯种明日分发，每户五斤，按工分领取，种成后留种的部分免税！工坊缺铁匠，会打铁的百姓速去工坊报名，日结工分，管两顿饭！”

这薯种是去年从泉州回商手中买回来的，经过了一年的培育，总算搞出了能够做种的红薯，这些可是好东西，只可惜，没有土豆，若是有了土豆，那才是真正的崛起啊！

林飞望著窗外驻足听消息的百姓，他们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有的念叨著“终於能领薯种了”，有的说著“俺会打铁，明天就去工坊”，忽然明白明玉珍的赌约，从来不是赌归州的失败，而是赌自己敢不敢接，敢把新政摊在阳光下，让百姓用脚投票，敢相信百姓会选择“更好”的日子。

就在林飞启程前往夔州的同时，湖州城外已燃起战火，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朱元璋的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合围，徐达率十万主力攻东门，常遇春领五万铁骑绕后断粮道，汤和则率五万水师在太湖布防，阻断张士诚的水上援军，三路兵马像一张大网，死死罩住了湖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