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夜承忆眠 书中夏夜
永远不许变!
这声嘶吼在风雪中迴荡,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也震碎了所有人的心。
寧雪眠深深地看著他,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画笔,一遍遍描摹著他的眉,他的眼,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將他的模样,连同这雪、这泪、这誓言,一起带往未知的来世。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带著万钧的不舍,一根根地,鬆开了与他紧扣的手指。那分离的过程,缓慢得如同凌迟。
最后,她决绝地抽回了手,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她最后对眾人露出一个试图安抚、却更让人心碎的微笑。
“大家,再见啦。”
说完,她毅然转过身,在楠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坚定而又无比艰难地,走入了那间象徵著生死界限、温暖与冰冷交织的產房。
每走一步,都在洁净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混杂著悲伤与希望的脚印,隨即又被新的雪花慢慢覆盖。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彻底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就在房门合拢的那一剎那,阿丑一直强撑著的、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腥甜毫无徵兆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开一片刺目的梅花。
隨即,他眼前彻底一黑,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向后倒去。
极度的悲痛、恐惧和那撕心裂肺的无力感,终於衝垮了他望天境强者坚韧的心脉防线。
夏夜早已有所预料,在他喷血的瞬间便已移动身形,在他倒下的瞬间伸手稳稳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同暖流,迅速渡入他紊乱的经脉与气海,护住他即將碎裂的心脉,让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倚著冰冷的墙壁,陷入了保护性的深度昏迷。
夏夜看著怀中弟子惨白如纸、嘴角染血的脸,心中一声悠长的嘆息,如同这漫天的风雪,无边无际。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她另一个孩子的房门,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她开始默默运转体內积累的庞大愿力,不再是为了战斗、修行或是突破,而是以一种最纯粹、最虔诚、最无私的姿態,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一切法则、一切神明、一切因果祈愿。
愿以她穿越两界、守护至今所积累的所有愿力功德为祭,为那个即將诞生的、承载著爱与死亡的孩子,换取一个平安、健康、美好的未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眷顾。
“雪眠!”门外,不知是谁先无法自控地哭喊出声,那声音悽厉得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紧接著,所有压抑的、积攒的悲慟如同雪崩般爆发,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
南宫少原猛地闭上了眼睛,紧握的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身体微微颤抖。
李壮仰起头,闭上双眼,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他威严的脸庞,融化在那滚烫的、无法控制的泪水之中。
无人察觉的是,夏夜怀中那本看似普通的《格列佛游记》,此刻封面微微发烫,书页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嗡鸣。
一道极其微弱、仿佛由世间最纯粹的光明与祈愿凝聚而成的、仅有指节大小的金色小人虚影,如同寒夜中最后的萤火,挣扎著、却又义无反顾地从书页中飘飞而出。
它绕著夏夜,带著依恋与决绝,飞了一圈,然后如同受到了生命本源的最终牵引,瞬间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隔绝生死的木门,没入了產房之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寧雪眠那剧烈起伏、正进行著最后拼搏的腹部……
时间,在无尽的煎熬与绝望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门外的哭声渐渐低沉下去,化为无声的抽噎和麻木的凝视,只剩下风雪不知疲倦的呜咽,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悲壮的分娩奏响哀歌。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永恆的黑暗尽头——
“哇啊——!”
一声清脆、响亮、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第一道金色阳光,又如同刺穿严寒冰原的第一株嫩芽,猛地、毫无预兆地从產房內传了出来!
这哭声是如此有力,如此鲜活,瞬间击碎了门外所有凝重的悲伤与绝望,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混杂著巨大喜悦与更深沉悲哀的震撼。
紧接著,產婆抱著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著的襁褓,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乾地走了出来,对著显然是为首的夏夜哽咽道,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仙……仙子,是……是个女孩……母女……母女……”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抹著怎么也无法止住的眼泪,重重地嘆了口气。
夏夜的心,隨著那声啼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又隨著產婆未尽的话语和神態,猛地向下沉去,沉入无底冰渊。
她將昏迷的阿丑小心地交给身旁同样面色悲戚却强自镇定的南宫少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著血腥与新生气息的空气,毅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產房之门。
房內,暖炉带来的温热气息与一股淡淡的、无法忽视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寧雪眠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著乾净的薄被,脸色是耗尽一切后的安详与苍白,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仿佛完成了毕生最大心愿的、满足而温柔的微笑,仿佛在生命最后的尽头,清晰地听到了孩子那声响亮的、宣告降临的啼哭,终於可以了无遗憾,隨风而去。
然而,她身下那大片洇湿了被褥、仍在缓缓蔓延开的、刺目惊心的鲜红,却冷酷地昭示著无法改变的结局
她用自己的生命之血,浇灌了新生的降临,完成了这惨烈而伟大的交替。
夏夜缓缓闭上眼睛,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悲伤瞬间將她淹没,即便是她数百年的心境,此刻也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在这一刻,极致的情绪衝击让她仿佛脱离了现实,意识坠入了一个温暖而模糊、光影摇曳的空间。
她看到了……她的母亲。
那个在她遥远记忆深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的、带著地球气息的温柔女子,正坐在她童年床边的光影里,手里拿著那本《格列佛游记》,用轻柔得如同梦境般的声音给她讲述著奇异的故事。
年幼的她仰著头,小脸上满是懵懂与依赖,脆生生地问:“妈妈,你会离开我吗?”
母亲温柔地抚摸著她的头髮,眼神里带著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会啊小夜,人都会生离死別的。”
“我不要妈妈死!”她猛地扑进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怀里,用力抱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永恆。
母亲沉默了一下,只是更紧地、几乎让她窒息地抱住了她,那怀抱温暖而充满了无言的忧伤,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只有无尽的沉默……
“!”夏夜猛地惊醒,从那段尘封的、带著梔子花香的童年幻境中挣脱出来,心臟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著一种跨越时空的、新鲜的痛楚。
產婆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小小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襁褓,递到了夏夜的手中。那是一个小小的、皮肤还皱巴巴、透著粉红色的婴儿,她闭著眼睛,小嘴微微噘著,还在细微地、委屈地抽噎著,仿佛在抗议这个冰冷而陌生的世界。
然而,当夏夜低下头,那冰冷而悲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婴儿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独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呼唤与联繫,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无比、如同被最纯净的山泉洗涤过的黑曜石般的眸子,尚未沾染世间丝毫尘埃。小小的婴儿,模糊的视线对上了夏夜那双蕴含著星辰大海、此刻却盛满破碎哀伤的异色眼眸,忽然,她咧开了没牙的、粉嫩的小嘴,露出了一个纯净无暇的、如同初春穿透冰雪的第一缕阳光般的笑容。
那笑容,带著生命最初最本真的善意与温暖,瞬间驱散了夏夜心头的部分阴霾,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违的暖流汹涌地涌遍她的四肢百骸,她那冰封了太久、几乎遗忘温度的情感壁垒,仿佛被这纯真无邪的笑容凿开了一道裂缝,坚冰消融,春水潺潺。
就在这一刻,一个前所未有的、坚定无比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夏夜心中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產房的屋顶,穿透了纷飞的大雪,望向了外面更加广阔、却也更加纷扰的凡尘世界。
原本,她计划著集齐四象心法,衝击金丹大道,藉助天劫之力离开这灵气稀薄的凡尘囚笼,去往更加浩瀚的修仙界,追寻那渺茫的至高天道,也寻找萧林叶沉睡的线索与归途。
但现在,她看著怀中这个对著她绽放出第一个笑容的小小生命,看著榻上含笑而逝、將最后温暖都留给了孩子的寧雪眠,心中做出了不可动摇的决定。
她暂时不离开了。
她要留下来,守护这份用生命换来的奇蹟。她要帮雪眠,养大这个孩子!
这是她对那夜星空下承诺的践行,是对这份跨越生死、感天动地母爱的回应与延续,也是……对她自己內心深处某种缺失的填补。
此时,阿丑在南宫少原持续输入的温和灵力疏导下,悠悠转醒。
他眼神空洞迷茫了片刻,隨即,那刻骨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復甦,第一反应就是挣扎著望向產房。
当他的目光看到夏夜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再看到榻上安详得如同沉睡、却再无生息的寧雪眠时,巨大的、窒息的悲痛再次如同巨浪般將他淹没。
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味,没有让自己再次彻底崩溃。
他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扑到夏夜身边,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手伸向那小小的婴儿,想要触碰这血肉的延续,却又在即將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缩回,仿佛害怕自己的悲伤与绝望会玷污这纯洁的新生。
夏夜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安抚力量,开口说道:“阿丑,你原名叫张狗蛋。”
阿丑茫然地、下意识地点点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不知师傅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个几乎被遗忘的、代表著贫贱与过去的名字。
夏夜低头,看著怀中再次沉沉睡去的婴儿,那恬静的、呼吸均匀的睡顏,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寧雪眠那温柔秀美的影子,也仿佛看到了阿丑年少时的轮廓。
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如同在立下一个天地为鑑、日月共睹的郑重誓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从今天开始,她就叫张忆眠吧。”
忆眠。张忆眠。
纪念那个在这个雪花纷飞、万物肃杀的冬日,用尽生命最后光华,勇敢而温柔地换来她降临的,名字里带著“雪”与“眠”的母亲。
这个名字,承载著阿丑乃至所有人对寧雪眠无尽的爱恋与思念,也寄託著对这个承载著死亡与新生、悲伤与希望的孩子,最深切的爱与最虔诚的期盼。
风雪依旧呼啸,试图掩盖一切痕跡,但一个名为“忆眠”的新生命,一段由夏夜亲手接续、以爱与责任为名的崭新缘分,就此在蜀山,在这纷扰而温暖的凡尘人间,悄然开始了她的旅程。
雪花,依旧是新旧交替的无声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