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姥姥，倒是可爱得紧，一句大实话，道破了这豪门盛宴背后的奢靡。

她抬眼看了看贾母，见贾母笑得开怀，並无不悦，反而觉得新鲜有趣，心道这老太太果然是个会享受生活、懂得找乐子的。

贾母笑道：“这凤丫头，就爱弄这些个费事的东西。姥姥既觉得好，就多吃些。”

又吩咐丫鬟，“给姥姥布菜。”

这时，丫鬟端上一小碗清汤，汤里飘著几个雪白滚圆、小巧玲瓏的物事。

刘姥姥从未见过，好奇地瞅著，不敢动勺。凤姐存心要逗她，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姥姥快尝尝这个，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呢，最是滋补。”

刘姥姥信以为真，嚇得手一抖，汤勺差点掉桌上。

一两银子一个！

这在她乡下，够一家子嚼用好些天了，她顿时觉得那碗汤重若千斤。

连忙放下自己的勺子，郑重其事地拿起那沉甸甸的象牙筷，下定决心要夹起一个，不能糟蹋了这金贵东西。

然而，那鸽子蛋本就圆滑，汤里又带著油水，象牙筷子更是滑不留手。

刘姥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去夹，那蛋在筷子间滴溜溜打转，就是夹不起来。

一次，两次……眼看那蛋被拨弄得在碗里乱转，就是不上筷。

桌上眾人都停了箸，忍著笑看她。

刘姥姥越急越慌，额头见汗。

终於，她使大了点劲儿，那鸽子蛋竟“哧溜”一下从筷子尖滑脱，蹦到桌上，弹了一下，又“咕嚕嚕”滚落在地毯上。

“哎呦喂！”刘姥姥心疼得大叫一声，也顾不得礼仪了，慌忙起身就要弯腰去捡，口里连连念叨：“一两银子一个呢！这可怎么好！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

她这副心疼肉痛、手忙脚乱的样子，彻底点燃了眾人的笑神经。

贾母第一个撑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迸了出来，指著凤姐道：“这……这猴儿……定是你……你又捉弄人……”

王夫人、邢夫人也笑得用帕子捂著脸。

湘云早已笑得滚到探春怀里，宝玉笑得直捶桌子，连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黛玉看著刘姥姥那真实的窘迫和心疼，又看看笑得东倒西歪的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巨大的贫富差距，在这小小的宴席上，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喜剧形式呈现出来。

她注意到，刘姥姥虽然窘迫，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歷经世事的豁达和精明，她未必完全不知凤姐在逗她，或许也乐得配合，用自嘲来化解尷尬，换取更多的同情和实惠。

这份生存智慧，远比许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更高明。

贾母笑了好一阵，才喘著气对鸳鸯说：“快……快把这促狭的蹄子拉开，別信她胡诌，哪就那么金贵了，快给姥姥换副轻便的乌木筷子来，再盛一碗汤！”

一场风波在笑声中平息。

刘姥姥换上了趁手的筷子，这才安心吃饭。

虽然闹了笑话，但她那股子淳朴、实在的劲儿，反而让在座的金枝玉叶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鬆和真实。

这顿饭后，刘姥姥算是真正入了贾母的眼。

宴席毕，丫鬟们撤去残席，重新沏上香茗。

贾母拉著刘姥姥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子话，问些庄家耕种、岁时节令的閒话，刘姥姥一一回答，言语间更放鬆了些，偶尔还带出几句乡野俚语，引得贾母笑声不断。

看看天色不早，刘姥姥便起身告辞。

贾母命鸳鸯：“去把我那件没上身的青缎子斗篷拿来，再包些点心果子，还有昨儿庄子上送来的新米，也给姥姥带上些。”

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封二十两银子给姥姥，难为她大老远来一趟。”

王熙凤笑著应了，自去准备。

不多时，只见丰儿捧过一个包袱，里面是斗篷和吃食，另有一个小匣子，装著二十两雪白的银子。

刘姥姥见了，喜出望外，又就要跪下磕头。

贾母拦住了，道：“快別多礼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往后得閒了，再来逛逛。”

刘姥姥千恩万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二十两银子，对她家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足以度过眼前的难关了。

她拉著板儿，又给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都行了礼，这才跟著周瑞家的，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刘姥姥，屋里还瀰漫著欢快的气氛。

湘云还在学刘姥姥夹鸽子蛋的样子，逗得大家又笑了一回。

宝玉笑道：“这姥姥真是个妙人，比那些说书的女先儿还有趣儿！”

贾母也笑道：“是啊，听听这些庄家话，倒觉得心胸都开阔了些。”

眾人说笑一阵，也就各自散了。

黛玉回到屋內，紫鹃伺候她脱下见客的大衣裳，换上家常的软袄。

雪琴端上温水净面。

紫鹃一边整理衣物，一边笑道：“今儿这刘姥姥可真真是逗乐，奴婢在一旁伺候，差点都憋不住笑。”

黛玉坐在妆檯前，由著紫鹃帮她拆卸釵环，望著镜中自己日渐清亮有神的眼睛，缓缓道：“乐是乐了，只是……”

她顿了顿，“你只看到她逗乐，可知她为何而来？那二十两银子，於贾府不过九牛一毛，於她家，或许就是活命钱。”

紫鹃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姑娘说的是。是奴婢想得浅了。”

黛玉不再说话。

刘姥姥的到来，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贾府奢华背后的根基——那些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佃农。

今日贾母可以一时兴起，赏下二十两银子，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他日若府中艰难，这些“老亲”又当如何？

这“鲜著锦、烈火烹油”之盛，底下是多少刘姥姥这样的寻常百姓在支撑？

同时，她也警醒自己。

刘姥姥用她的方式，在豪门生存法则中为自己爭取到了利益。

而她林黛玉，身处这更复杂的漩涡中，更不能有片刻鬆懈。

今日之欢笑，或许是明日之风雨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