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路远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而且他还知道大伯这个是故意的，要是速度放慢一些完全不会这样。

驾驶室里，发动机的热量毫无阻碍地传递进来，混合著柴油的味道，路远故意说热然后打开窗户。

这时可以说是灰尘漫天，路远又是一头的汗，就几秒功夫一脸的泥渍，手在额头上那是越擦越脏。

总之一句话，装菜鸟是真的遭罪。

热。

顛。

吵。

这就是路远1986年的驾乘初体验。

一场纯粹的、毫无修饰的、能把人折磨疯的体验。

后世的人总爱怀念八十年代，说那是一个充满机遇、遍地黄金的时代。

可他们哪里知道。

这时代的机遇，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想要抓住它，你得先能咽得下这份旁人无法想像的苦。

路远赶紧將窗户关上，热点也就热点了，吃一嘴土实在是太难难为人了。

接过大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下脸，路远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的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顛簸的土路尽头，等待著他的，是四十年来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充满希望的未来。

车轮压上水泥地的瞬间，路远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仿佛要將人灵魂都顛出窍的震动，总算缓解大半，他都有种全身骨头被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的感觉。

可以说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嗡——”

老解放的发动机虽然仍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但此刻听在路远耳中，真的好太多了。

溪水镇到了，这是一个与鹏城截然不同的小镇。

鹏城是平原上的棋盘，方方正正。

而溪水镇，则是一座小型的山城。

街道是沿著山势蜿蜒而上，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有些陡峭的地方，甚至直接就是一级一级的台阶。

路远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能看到小镇背后那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上，覆盖著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青色的海洋。

是竹海。

风一吹，那竹海便如碧波般荡漾开来，颯颯作响。

“哗——”

卡车在一栋掛著“溪水镇供销合作社”牌子的楼前停稳。

路有功拉下手剎，熄了火，整个世界才算是彻底清净下来。

“到了，下车。”

他推开车门，动作麻利地跳了下去，回头看了眼同样已经下车的路远。

此刻路远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干得起了皮，额头上的汗水混著灰尘，留下几道滑稽的泥印。

但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抱怨，没有叫苦，甚至下车的时候，腿脚都没有打晃。

路有功的眼神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讚许，此刻变得浓郁了几分。

这小子，是块能吃苦的料。

供销社里很快出来了三四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工人，看到路有功，都热情地递烟打招呼。

“路师傅，来啦！”

“这趟可够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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