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话音刚落，那钱管事果然腆著肚子，拎著新买的糕点，晃悠悠地从绸缎庄里走了出来。

“走。”苏小小低语一声，极其自然地挽起旁边一个空著的菜篮，低头跟了上去。

陈轻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军中斥候跟踪的技巧，却又不得不按照苏小小的要求，扮演好一个“为丫鬟拎东西的小廝”。

他笨拙地拿起刚才苏小小摆弄过的几样小物件，付了钱，快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起初，陈轻全身的神经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藏青色的肥胖背影，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都与他无关。

苏小小却显得游刃有余。她时而停在卖人的摊前，假意询问价格，实则借著光亮的画表面观察目標拐入了一条岔路；

时而又蹲在卖瓷器的摊子前，拿起一个瓶细细端详，低声对凑过来的陈轻说：“他进了前面的『百味斋』，那家茶楼的点心很有名。”

陈轻：“……”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线牵著的木偶。

“放鬆点，我的『小廝』。”

苏小小趁无人注意，回头对他眨了眨眼，“你这副样子，连路边的狗都能看出你有问题。笑一笑，就当……嗯，就当是陪你家小姐我出来散心了。”

散心？在龙潭虎穴里散心？陈轻只觉得荒谬。但看著她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他紧绷的面部肌肉还是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小小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跟踪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中继续。钱管事显然没什么警惕性，在茶楼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又开始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閒逛，时不时买些零嘴玩意儿。

而苏小小似乎也渐渐“入戏”。

她会指著摊子上的绢问陈轻“好不好看”，会在他下意识掏出钱袋时轻轻按住他的手摇头说“太贵了”。

甚至会在一处卖艺杂耍的圈子外围驻足，踮著脚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陈轻笑道：

“这个倒比府里的戏班子有趣些。”

阳光穿过她头巾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有那么几个瞬间，陈轻几乎真的要忘记他们身处何等险境，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奉命陪主家丫鬟出门的护院，置身於这平凡而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然而，危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午后，钱管事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似乎是通往某处后门。巷子狭窄，行人稀少，再跟进去极易暴露。

“不能跟了。”

陈轻手臂骤然发力，一把將还要往前探身的苏小小猛地拽了回来。

不等她反应，他已带著她迅速退到巷口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后，借著悬掛的竹筛和堆积的箩筐遮掩住身形。

“他定是进去与人接头。”

苏小小被他半护在身后，仍不甘心地盯著幽深的巷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

“刺史大人再三叮嘱，这条线至关重要。此人明面上掌管漕帮在钱塘郡的码头生意，但我们的人暗中查实，码头近七成的进项都去向不明！”

她攥紧衣袖，语气愈发凝重：“如此庞大的钱財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被用来供养那些见不得光的药人了！”

就在两人借著摊位掩护，快速权衡是否要冒险绕路寻找其他监视点时——

“嗒…嗒…嗒…”

巷內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且明显不止一人。那声音由远及近，正毫不迟疑地朝著巷口逼近！

陈轻心头一凛——此时若转身离去，反倒显得刻意，必然会引起对方警觉。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將苏小小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拉，让她背对著巷口，同时自己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遮住。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头巾上方露出的光洁额头上，仿佛一对在摊前挑选物品、低声交谈的寻常男女。

苏小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抬头便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线条硬朗的下頜。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头巾，带来一种陌生的、混合著阳光与皂角气息的味道。

脚步声渐近，是钱管事和另一个穿著短打、像是护院模样的汉子。

他们谈笑著从摊位旁经过，目光隨意扫过这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並未停留，径直走向了集市主街。

危机解除。

陈轻轻轻鬆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过於亲密，连忙后退半步，低声道：“得罪了。”

苏小小也迅速转过身，头巾下的脸颊有些微热，好在无人能看见。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復平静：

“……无妨，反应很快。”她顿了顿，补充道，“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一处秘密据点入口。今天……也算有所收穫。”

夕阳开始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集市上的人群渐渐稀疏，摊主们也开始了收摊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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