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8) 謁金门:伐仙
“两个月……”王云水立於船首,海风吹拂著他绣著云纹的袍角,他喃喃自语,目光却投向了远方。他感到有一道悬於头顶长剑。他知道,兰岳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这片內海的诡譎,他正在领教。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一个沉默如礁的男子。那便是隼。
隼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与烈日侵蚀出的古铜色,肌肉虬结,每一块都像是用锻铁反覆捶打而成,充满了爆炸式的力量。他赤著上身,只在腰间围著一块发光鱼皮,脖子上掛著一串磨得光滑的狼鱼牙齿。他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从这片大海中直接生长出来的生灵。王云水看著他,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野性的力量。
隼似乎察觉到了王云水的注视,他转过头,黝黑的眸子在晨光下闪烁著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用一种生涩、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齐国官话说道:“大人……这里……还……是外面。水……听话。”他指了指脚下平稳的甲板和船舷两侧规律翻涌的浪花,“再往里……水……会咬人。”
他话音未落,经验丰富的老船主秦章便走了过来。秦章与隼的粗獷不同,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世故。他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个小伙子说得没错。王大人,您看这水色,还是咱们熟悉的碧青色,我经常听老人讲,有进入內海活著回来的说越往里面海水会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蓝,甚至泛著诡异的紫色。那里的水情……真是奇诡二字都难以形容。有时海面平静如镜,水下却有能撕碎船底的暗流;有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偏偏船行其间却稳如泰山。老朽行船四十年,也只敢在仙关附近打转,从未敢真正深入其中,这次刚好长长见识了。”
大瓜船又平稳行驶了半日,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鲁河见眾人或好奇或紧张地打量著四周,便提议道:“王兄,我看不如召集眾人,让岛上的朋友们给我们讲讲前路的情况,也好早做准备。”
王云水頷首同意。於是,在宽敞的甲板上,眾人围坐一圈。除了王云水、鲁河、秦章和三十名齐国士兵,焦点自然落在了隼、花菇、海贝以及另外三位名叫礁、浪、猛的岛民身上。
花菇伶牙俐齿,她的齐国官话虽然有浓重的口音,但也是说的相当好了。她不像隼那般沉默寡言,一双眼睛灵动异常,说起话来如海鸟般清脆悦耳。她站起身,指著西边的海平线,毫不怯场地为大家介绍起来。
“各位大人,从芥舟岛出来,我们现在的位置,算是內海的门槛。如果我们一直往西走,大约七十里水路,会看到一座形如臥牛的岛屿,我们叫它『牛背岛』。那岛上光禿禿的,只有石头和海鸟,但过了牛背岛再往西,就是一片连绵上百里的『乱牙礁』。”
她用手比划著名,形容那片暗礁的凶险:“那里的礁石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海床,形成了无数看不见的沟壑与尖刺。海水流经那里,变得极不稳定,会形成许多旋转的暗流和突如其来的漩涡。我们的长辈说,船只一旦被卷进去,就像被石磨拉扯一样,很快就会被撕成碎片。而且,那里的罗盘也会失灵,指针会疯狂地打转。寻常船哪怕只是从旁边经过,都可能被那股怪力吸过去,再也出不来。所以,那条路是死路,我们一般都远远绕开,最好不要从那边经过。只能往北走”
她的描述让船上的齐国士兵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冰冷尖锐的礁石已经划过了船底。
花菇又指向北面:“往北走,航线就开阔多了。附近有两个大岛,是这片海域的『地主』。一处叫『倚星岛』。”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亲切,“倚星岛方圆四十五里,比我们芥舟岛大上百倍,岛上林木茂盛,还有淡水溪流。那里的岛主,与我们兰岳岛主是旧相识,算是朋友。他们的人相对和善,做些以物易物的买卖。”
接著,她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指向另一个方向:“但另一处,各位大人千万要小心,那地方叫『皴子礁』。”
“皴子礁?”鲁河好奇地问,“为何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这还是你们外面的人起的名字哩,因为那里的人,皮肤就像冬天被风吹裂的土,布满了一道道深色的裂纹,所以都这么叫他们。”花菇解释道,“那皴子礁的人,生来就是强人。他们不事生產,专靠劫掠为生。他们的船虽然破旧,但速度极快,人也悍不畏死。寻常商船若是落单遇上他们,连人带货都休想剩下。所以,我们一般都远远绕开,最好不要从他们附近经过。”
最后,她指了指天空,似乎在寻找著什么。“再往后,就是一路上星罗棋布的小岛了。我们岛民夜航,靠的是看星星。天上有一颗『南神星』,是夜里最亮的星之一。只要我们朝著与南神星相反的方向一直行驶,就能不断进入更深的海域。至於更深处有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远,也只到过倚星岛。后面的路,就要靠隼大哥来给大家引路了。”
花菇一番详尽的介绍,如同一幅活地图,在眾人脑中铺展开来。王云水对这个聪慧的岛民女子不禁高看一眼,而秦章则已经拿出了一卷羊皮纸和炭笔,飞快地记录著。
船队听从了花菇的建议,调整航向,向北行驶。海上的日子是单调而又充满变数的。白日里,骄阳似火,將甲板晒得滚烫;夜晚,繁星如钻,银河如练,美得令人心醉。礁、浪、猛三位水手展现出了惊人的航海技艺,他们能通过观察浪花的形態判断水下是否有暗礁,通过风的气味预知风暴的来临。海贝则和花菇一起,时常用简单的工具从海中捕获各种奇异的鱼虾,为单调的乾粮增添了一番美味。
数日后,正如花菇所言,他们远远地望见了那座所谓的“皴子礁”。那与其说是礁,不如说是一片由黑色火山岩构成的、寸草不生的狰狞岛屿群。岛上插著一些用大鱼的骨头和破布做成的旗帜,似乎隨著海风发出呜咽的声响,远远看去,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瞭望的士兵紧张地高喊:“大人,有船!三艘!正向我们高速驶来!”
船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三十名齐国士兵立刻拔出佩刀,结成战阵,护在王云水和鲁河身前。王云水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去,只见三艘形如梭子、速度飞快的大筏子正破浪而来。筏子上站满了人,个个皮肤黝黑乾裂,手持骨矛鱼叉,样貌凶悍,正是花菇口中的“皴子礁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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