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训练 医百年
“紧张就深呼吸。但手不能抖。你的手一抖,患者的组织就要多受损伤。”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而有力,“现在,告诉我阑尾的解剖位置。”
“阑尾位於右下腹,根部在盲肠后內侧,三条结肠带匯合处……”白衫善背诵著解剖要点。
“很好。边操作边思考,这是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冰可露已经找到阑尾,用阑尾钳轻轻提起,“现在,准备结扎阑尾繫膜。”
白衫善连忙递过结扎线。冰可露接过,却没有马上用,而是看了他一眼:“线头留多长?”
“一、一厘米?”
“0.5厘米。太长容易造成线结反应,太短容易滑脱。”她示范著打了个外科结,“看清楚了吗?再来一次。”
白衫善试了一次,手抖得厉害,线结打歪了。
“停。”冰可露放下器械,“现在去洗手池,打一百个结。用训练绳,打到每个结都规范为止。”
“教授,手术还在……”
“手术我来完成。你去练习。”冰可露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个连结都打不好的人,没有资格站在手术台上。”
白衫善默默走出手术间,在洗手池旁的训练台上拿起训练绳。手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麻醉师、其他手术医生经过时,都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结。第一个,歪了;第二个,鬆了;第三个,勉强合格……
打到第二十三个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冰可露走出来,已经脱了手术服,洗过手。她站在白衫善身后,静静地看著。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抖。
“不要看我在不在。”冰可露说,“你的標准应该是手术台上的患者,不是旁观者的眼光。继续。”
打到第五十个时,他的手终於稳了。每个结都打得规范、整齐、鬆紧適度。
“可以了。”冰可露说,“现在回去,继续手术。”
重新刷手上台时,手术已经到了关腹阶段。冰可露让开主刀位置:“剩下的,你来做。”
白衫善愣住了:“教授,我……”
“我就在旁边。做。”
他颤抖著手接过持针器。缝合腹膜、腹外斜肌腱膜、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在冰可露的注视下进行。她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针距太宽。”
“持针器角度不对。”
“打结力度不均匀。”
每一句点评都简短而准確。白衫善额头冒汗,但手渐渐稳了下来。当他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时,冰可露点了点头:“还可以。但离標准还差得远。”
手术后,冰可露没有让他马上离开,而是带他来到医生休息室。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身后站著一个穿手术服的男人,男人的手正扶著她的手,教她持针。
“这是1943年,我第一次独立缝合伤口。”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的手抖得比你还厉害。白医生就站在我身后,像今天这样,一句话一句话地纠正。他说,外科医生的手,是患者信任的基石。手不稳,信任就不稳。”
白衫善看著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这种严苛训练的意义——不是为了折磨,是为了锻造。把生铁锻造成钢,把学生锻造成医生。
“今天的罚抄,还是要完成。”冰可露合上相册,“《伤寒论》前十条条文,抄一百遍。明天晨读时交给我。”
“是,教授。”
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白衫善站在医院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焦急的家属,有虚弱的患者,有匆匆的医生护士。
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了上百个结,缝了十几针,还颤抖过无数次。
但至少,它开始向一个外科医生的手靠近了。
回到出租屋时,胡適雨正在煮泡麵:“老白,今天怎么样?还活著吗?”
白衫善苦笑,放下书包,拿出纸笔,开始抄写。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白衫善抄到第三十遍时,手开始酸,字跡开始潦草。
他停下来,看著纸上那些重复的文字。忽然想起冰可露书房里那些战地手记——同样的字跡,一遍遍记录著病例,一遍遍批註著思考。八十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用钢笔一字一句地书写著医学的传承。
而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远处的急诊科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那里有生死,有病痛,有他即將面对的一切。
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向一个古老的医学传统致敬。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
像春雨,滋润著刚刚破土的幼苗。
像誓言,重复著永不放弃的承诺。
一百遍,很长。
但比起医者一生的修行,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