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柳叶刀 医百年
她拉开书桌的另一个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叠綑扎整齐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著日期,从1944年到1950年,每年一封。
“这些是我写给他的信。”冰可露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发黄,但没有拆封,“每年他忌日那天,我都会写一封,告诉他这一年我做了什么,救了哪些人,教了哪些学生。虽然寄不出去,但写了,就觉得他还能看见。”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很多人说我傻,说我固执。”冰可露把信放回抽屉,“但我觉得,人这一生,总要固执地相信一些东西。我信医者仁心,信承诺如山,信有些人虽然走了,但精神永存。”
她重新看向那把柳叶刀:“这把刀,就是他留给我的精神。每次我动摇的时候,看看它,就能重新坚定。每次我疲惫的时候,摸摸它,就能重新有力。”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夕阳又西斜了一些,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罩,在柳叶刀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刀身上的锈跡在光中呈现出奇特的质感——那不是破败,是岁月的勋章。
“白衫善。”冰可露忽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白衫善摇摇头。
“因为第一次在急诊科看见你,你看患者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他。”冰可露缓缓说,“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患者都当成亲人的眼神。那种眼神,现在的医生越来越少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衫善面前,目光认真而深邃:“医学可以教,技术可以练,但那种眼神,是天生的。你有,所以我选你。”
白衫善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把刀的故事,我只讲一次。”冰可露回到书桌前,轻轻抚摸著玻璃罩,“但这个故事背后的精神,我希望你能记住,传承下去。无论將来你成为什么样的医生,在哪里行医,都要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的刀,可以生锈,但医者的心,永远不能生锈。”
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酥油灯的火苗,还在静静地跳动,照亮那把锈跡斑斑的柳叶刀。
白衫善坐在那里,看著刀,看著灯,看著眼前这位用一生守护一个承诺的老人。
他突然明白了雨博士说的“福祸相依”是什么意思。跟隨冰可露,意味著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严苛;但同时,也意味著触摸到医学最本真的灵魂——那种超越技术、超越名利、甚至超越生死的医者精神。
“教授,”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故事。我会记住的,一辈子。”
冰可露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去吧。下周开始,你要学习用手术刀了。不是这把,是新的。但希望有一天,你能配得上这样一把——锈跡里写著故事的刀。”
白衫善再次鞠躬,转身离开书房。
穿过客厅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柳叶刀。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期待。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白衫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树下,抬头看著三楼书房的窗户。
灯还亮著。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似乎又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著玻璃罩里的柳叶刀。
也许,她又在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话了。
也许,她又在重温那个战火中的承诺了。
也许,她又在想,这把刀,將来该传给谁。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医院的方向。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但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酥油灯的火苗,是柳叶刀的故事,是一个跨越八十年的传承。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著他。
不是名利,不是地位。
是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和一颗永不生锈的医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