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六章:温柔  医百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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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分,白衫善从妇產科手术室回到急诊科。

夜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白医生?你不是跟雨医生去手术了吗?怎么……”

“手术结束了,患者稳定了。”白衫善的声音有些疲惫,“雨医生留在那里观察,让我先回来。”

他在医生工作站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手术记录。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鲜血、手术刀、冰可露教授稳如磐石的手、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有教授离开时微微颤抖的背影。

原来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那样的高强度。但她扛住了,而且扛贏了。

“白医生。”

白衫善抬起头,看见陈姨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她穿著家常衣服,显然也是从家里赶来的。

“陈姨?您怎么来了?”

“教授让我来的。”陈姨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她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让我给你送点夜宵。”

白衫善愣住了。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小米粥熬得浓稠,冒著热气,在凌晨两点的急诊科里,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教授还说,”陈姨压低声音,“如果你写完记录还有精神,可以去她家一趟。她在书房等你。”

“现在?”白衫善看了眼墙上的钟,“都两点多了,教授不休息吗?”

陈姨嘆了口气:“她呀,做完大手术从来都睡不著。说是神经太兴奋,躺下也是乾瞪眼。以前年轻的时候,就一个人看书到天亮。现在年纪大了,我劝她多少次也没用。”

白衫善看著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忽然明白了什么:“陈姨,这粥……”

“教授亲自熬的。”陈姨笑了,“你別看她平时严肃,其实心细得很。她说你第一次经歷这种大抢救,肯定又紧张又累,喝点热粥暖暖胃。”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说实话,他確实饿了,紧张和高度专注消耗了大量体力。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写完手术记录,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白衫善跟夜班护士交代了一声,离开急诊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出大楼,夜风带著凉意吹来,他裹紧了白大褂。

职工家属院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著灯。其中一盏,在三楼。

白衫善上楼,轻轻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开了,陈姨还在等他:“快进来,教授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白衫善敲了敲,里面传来冰可露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她换回了深蓝色的居家服,肩上披著一条薄毯,银髮鬆鬆地挽著,整个人在檯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教授。”白衫善轻声打招呼。

冰可露转过头,脸上居然带著一丝微笑——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放鬆的、温和的微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

“吃了。粥很好喝,谢谢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式饼乾。她推给白衫善:“陈姨自己做的,尝尝。”

白衫善拿了一块。饼乾很普通,没什么特別的味道,但能感觉到做得很用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檯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

“五十年前,”冰可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经歷过一次类似的手术。”

白衫善抬起头。

“1972年,我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冰可露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仿佛在看著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没有b超,没有胎心监护,前置胎盘往往要等到大出血了才能確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天也是深夜,也是大出血。產妇才二十二岁,第一胎。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血库没血——那时候血库经常缺血。”

“那怎么办?”白衫善问。

“怎么办?”冰可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歷经沧桑后的淡然,“自己想办法。我让护士去喊所有值班的医护,挨个验血型。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就先抽我的。”

白衫善震惊地看著她。

“抽了400ml。”冰可露平静地说,“边抽边头晕,但顾不上那么多。抽完立刻给產妇输上,然后上手术台。没有无影灯,用的是普通手术灯;没有电动吸引器,用的是手动吸引器;没有现在这么多止血材料,只能用纱布填塞。”

她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手术做到一半,停电了。那时候经常停电。护士举著手电筒,我就在手电筒的光下继续做。视野很差,但没办法,停了就是两条命。”

白衫善想像著那个画面:手电筒的光束下,年轻的女医生在血泊中操作,周围是简陋的设备,外面是漆黑的世界。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窒息,不会哭。”冰可露闭上眼睛,“我做完子宫缝合,又去抢救新生儿。口对口人工呼吸,胸外按压……那时候没有新生儿復甦的规范流程,全靠经验。按了十分钟,孩子终於哭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產妇也救回来了。输了800ml血,其中400ml是我的。她出院那天,抱著孩子给我磕头。我说別磕,医生救人,天经地义。”

檯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银髮在光中闪闪发亮。

“那个孩子,后来每年春节都来看我。”冰可露的声音更轻了,“一直到他四十岁那年,出国定居了。去年他女儿结婚,还给我寄了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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