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温柔 医百年
她转头看著白衫善:“我说这些,不是要標榜自己多伟大。是要告诉你,医生这个职业,就是一代人踩著前一人的肩膀,一双手接过另一双手的责任。”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钟声,凌晨三点了。
“今天你做得很好。”冰可露忽然说,“尤其是填塞纱布的时候。虽然手抖,但心是稳的。心稳,手就会慢慢稳。”
白衫善低下头:“可是教授,我真的很害怕。看著那么多血,听著监护仪报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害怕是正常的。”冰可露说,“我第一次上大出血手术,下了台直接吐了。吐完继续写病歷。白医生——我的老师——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吐出来就好。最怕的是麻木,麻木了就不配当医生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这次不是战地医院的,而是她回国后的工作照。
翻开其中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年轻的冰可露站在中间,周围是十几个年轻医生,大家都穿著白大褂,笑容灿烂。照片下方写著:1975年,第一届急诊医学培训班结业合影。
“这些都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冰可露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现在,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笑容特別灿烂的年轻人脸上:“这个,叫李文强。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作为医疗队第一批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才二十八岁。”
白衫善屏住呼吸。
“这个,”冰可露又指向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王秀英。1980年去非洲援外医疗,感染了疟疾,回国后反覆发作,五年前去世了。”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一个个人名,一个个故事。有些辉煌,有些平凡,但都共同拥有一个身份:医生。
“我这一生,教过两百多个学生。”冰可露合上相册,“他们有的成了院士,有的在基层卫生所默默工作,有的改行了,有的牺牲了。但不管他们在哪里,做什么,我都希望他们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著白衫善的眼睛:
“医生的价值,不在救了多少人,而在是否对得起『医生』这两个字。”
檯灯的光在她的眼中跳动,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今天的手术,如果换一个医生,可能会因为害怕风险而犹豫,可能会因为设备不全而放弃。”冰可露缓缓说,“但医生不能犹豫,不能放弃。因为我们的犹豫,我们的放弃,患者要用命来承担。”
白衫善想起了那句“医者为何而存”。此刻,他好像有了更深的答案。
“教授,”他问,“您累吗?一辈子这么拼,累吗?”
冰可露沉默了很长时间。
“累。”她最终说,“怎么会不累。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累,就会有人因为我的懈怠而失去生命。那种累,是身体上的累。而这种怕,是良心上的怕。两害相权,我选择累。”
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和白衫善各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在杯子里冒著热气,在檯灯的光下形成薄薄的水雾。
“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讲过去的故事。”冰可露说,“是想告诉你,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技术的希望——技术可以练。是心的希望——那份在危急时刻依然能保持冷静、依然能听从指挥、依然能把患者放在第一位的心。”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下周开始,你要独立管床了。”冰可露说,“雨雅姨会给你三个病人,从问诊到治疗到出院,全程负责。我会每天查房,问问题,很严格。你准备好了吗?”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好。”冰可露点点头,“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八点,急诊科见。”
白衫善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教授。谢谢您教我,也谢谢您……相信我。”
冰可露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到书房门口时,白衫善回头看了一眼。冰可露教授又坐回了书桌后,重新打开了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著。檯灯的光把她的身影投在书架上,银髮闪闪发亮。
那一瞬间,白衫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不是书本的传递,不是技术的传授,而是一种精神的接续。就像一根永不熄灭的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一代又一代,照亮医学前行的路。
而他,现在接过了这根火炬。
很重,很烫,但很亮。
走出冰可露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但东方已经透出一点微光。
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著三楼书房的窗户。灯还亮著,那个身影还在窗前。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对医学的理解,对医者责任的理解,对冰可露教授的理解,都將不再一样。
有些温柔,藏在严厉背后。
有些传承,藏在时光深处。
而他,正站在这个传承的节点上。
向前看,是无数前辈走过的路。
向后看,是更多后来者要走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因为每一步,都在书写歷史。
每一次心跳,都在延续生命。
每一份坚持,都在守护希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