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这蚌埠城,人还不如狗呢! 民国1931:先行者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亲耳听到,一条人命的价值,被如此理所当然地,放在了一条哈巴狗之下时,他才真正明白。
那不是夸张。
那就是现实。
从旅馆到车站,不过短短一里路。
王凌岳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一路沉默,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曾经充满了书生意气的眼睛。
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悲凉所填满。
这世道,本不该是这样的。
“哐当、哐当……”
火车重新启动,那熟悉的、单调的声响,將身后的蚌埠城,连同那里的血腥与荒诞,一点点地甩远。
车厢里,依旧拥挤而喧闹。
王凌岳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满目疮痍的江淮大地,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反反覆覆迴响著的,都是蚌埠街头那些路人麻木的议论声。
人不如狗。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那颗被圣贤书和救国道理填满的心上。
该如何改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北方,去那个风暴的中心,去亲眼看看,这个国家,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身旁的陈默,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才表明他並非真的睡著了。
津浦线,自蚌埠往北,下一站,便是宿县、而后便是彭城。
火车抵达彭城时,已是傍晚。
这里,是陈默名义上的故乡。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还算乾净的旅馆,简单地住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在陈默的力荐之下,两人来到了一家名为“悦来楼”的馆子。
“两位小爷,里边请!”
一个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地迎了上来。
“吃点什么?”
陈默没有看菜单,直接开口:“来一份『羊方藏鱼』。”
那店小二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
“得嘞!小爷您可是点著了!咱们悦来楼的『羊方藏鱼』,那可是这彭城地面上独一份的招牌!”
他一边麻利地擦著桌子,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道菜,那可是有讲究的!传说是咱们彭城的老祖宗,那位写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汉高祖,最爱吃的一道菜!”
“您二位瞧好了,我们这儿的羊,用的是鲁南山里头吃百草长大的小山羊,取最嫩的那块方肉;
鱼呢,是微山湖里野生的活鯽鱼。
將那鯽鱼去了刺,塞进羊肉里,加上咱们楼里秘制的香料,用小火,足足煨上三个时辰!”
“等上了桌,您一筷子下去,那羊肉,是入口即化;那鱼肉呢,是鲜美无比。羊肉的膻,鱼肉的腥,相互抵消,只剩下那一个『鲜』字!保管您二位吃完了,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这番话说得王凌岳食指大动,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闷。
两份冷麵,一盘“羊方藏鱼”,足足花去了两块大洋。
那滋味,確实如店小二所说,鲜美到了极致。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次日下午,两人再次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一次,再无阻碍。
火车一路呼啸,穿过了广袤的华北平原。
当第二天的晨曦,透过车窗上厚厚的冰霜,照进这节拥挤的车厢时,一道悠长的汽笛声,响彻天际。
天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