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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辽阳城头,山海关外

崇禎和朱由校聊完朝鲜之事,正要告辞,却听朱由校道:“五弟,朕要去趟山海关。”

崇禎一怔:“有孙承宗坐镇寧远,皇兄何须犯险?”

“不是犯险,是点火。”

朱由校笑道:“如今辽西广寧辽阳光復,我大明士气正盛,但建奴主力尚未受损,黄台吉的屁股后面有袁可立和毛文龙,前面有虎墩兔憨,自然欲求决战。

想用新的一场萨尔滸之战来打出一个新局面,朕要的则是一场灭国之战。”

朱由校心想,如果自己不曾到来,黄台吉將在袁崇焕的成全下兵临京师城下,打成己巳之变。

但如今时移世易,要兵临城下的,是大明军队,这城,也將变成瀋阳,变成赫图阿拉。

崇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朱由校道:“灭国之战,自然要携天子之威。”

张皇后嘆了口气,眼中儘是幽怨。

朱由校轻抚她的后背,温声说道:“孩子出生时,朕必然凯旋而归。”

辽阳城头,大明旗帜飘舞。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断木填平,河水泛著暗红的锈色,几只乌鸦立在浮尸上,低头啄食。

祖大寿手按垛口,砖石上沾著未擦净的血痂,摸上去又冷又黏。

他望著城外那片狼藉,民夫像螻蚁般在尸堆间翻捡,將还能用的箭矢收拢,把残缺的尸首拖到远处挖坑掩埋。

风吹来,血腥气混杂著焦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舅舅。”

吴三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年轻人甲冑擦得鋥亮,护心镜映著秋阳,晃人眼。

他脸上带著刚立大功的锐气,眉梢扬著,嘴角压不住笑意。

——

祖大寿没回头,只问:“济尔哈朗的首级处理好了?”

“用生石灰、香料仔细醃过了,装在双层柚木匣里,封了火漆。”

吴三桂语速轻快,“是否即刻派快马送京师?此等大捷,二圣定会————”

“不急。”

祖大寿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吴三桂一愣,脸上笑意僵住。

他转过身,斑白的两鬢在风里飘著几缕散发。

他伸手指向城外远山轮廓:“看见那边黑点没?后金的游骑在等我们鬆懈。”

手指又移向城內,“你再看看城里。”

吴三桂顺著望去。

街巷多处屋舍焚毁,剩下焦黑的樑柱支棱著。

零星百姓在废墟间翻找家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远处粥厂前排著长队,几个兵卒守著大锅,木勺搅动稀薄的粥水。

“辽阳是拿下了,”祖大寿声音沉得像夯地的石杵,“可咱们死了多少弟兄?城中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惨事,昨日才弹压下去。

粮仓见底,火药只剩三成,箭矢不足五万支。”

他盯著外甥,“这等光景,你让我报捷?”

吴三桂道:“是侄儿思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年轻。”祖大寿语气缓了缓,手拍在他铁甲肩上,“你以为黄台吉是吃素的?济尔哈朗是他亲堂弟,辽阳是他经营多年的重镇。

丟了这个,等於被人捅了心窝子。

他会善罢甘休?”

吴三桂凛然:“舅舅是说————”

“大战就在眼前。”祖大寿望向北边瀋阳方向,眼神锐利,“快则三日,慢则十日,建奴主力必至。

咱们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顿了顿,低声道:“辽阳之战,咱们是惨胜,若此时朝廷以为辽东已定,停了粮餉,催咱们进兵,或是派个不知兵的文官来指手画脚,三桂,咱们这点家底,耗得起么?”

吴三桂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朝中那些清流御史,平日高谈阔论,真到了沙场,却只会纸上谈兵。

若真如此————

“那首级————”

“先留著。”祖大寿道,“待咱们稳住局面,打退建奴第一波反扑,再连捷报送去不迟。

到那时,朝廷才知咱们不易,才会倾力支持。”

他转身,面朝城內,声音提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桂,你带本部人马,办三件事。”

吴三桂抱拳:“请舅舅吩咐!”

“其一,肃清城內。”祖大寿语速加快,“建奴细作、趁火打劫的匪类,一个不留。凡形跡可疑、无固定居所者,先下狱再审。记住,非常之时,寧错抓,勿放过。”

“其二,配合何可纲,加固城防。”他指向城外山林,“將能用的木石全运进城。多备擂石、滚木、火油。尤其是东、北两面,给我增筑炮台,红夷大炮全数架上。”

“其三,”祖大寿眼中寒光一闪,“清点府库,收缴大户存粮。你亲自去,告诉那些老爷们一建奴破城时,可不管你是哪家大户。不肯捐粮助军的,请他们闔家上城头,跟士卒一起抗敌。”

吴三桂迟疑:“若他们硬抗————”

“那就杀。”祖大寿声音冰冷,“祖某的刀,能砍韃子,也能砍蛀虫。”

“是!”吴三桂精神一振,转身下城,铁靴踏在石阶上哐哐作响。

祖大寿独自站了会儿,风更紧了。他唤来亲兵:“请何將军来。”

不多时,何可纲登城。

他比祖大寿年轻几岁,面庞黝黑沉稳,甲冑沾尘。

“何將军,”祖大寿开门见山,“城防交给你。东、北两面是重中之重,炮台要坚固,射界要开阔。另,多派斥候,远出五十里,昼夜监视瀋阳、辽河方向。

建奴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何可纲点头:“末將明白。”他犹豫一下,“镇帅,城中还有数千降卒和汉奴,如何处置?”

祖大寿沉吟。

那些降卒多是原辽东汉军,后金入寇时被迫投降。

汉奴更惨,是被掳去为奴的百姓。

“挑精壮老实的,编入辅兵营。”

他最终道,“专司运输、修缮,许他们饱食,但严加看管。

其余老弱妇孺,登记造册,战后再说。”他盯著何可纲,“巡夜队伍加倍,遇有聚眾喧譁者,立斩。”

“遵命。”

何可纲领命而去。祖大寿独自走上最高角楼,凭栏西望。

秋风萧瑟,吹得他战袍翻飞。

远处山峦起伏,天边堆著铅灰色云层。

拿下辽阳那夜的兴奋早已褪去,此刻心头沉甸甸的,像压著块巨石。

他想起来天启年间,瀋阳、辽阳相继失陷的惨状。

那时他还是个游击,跟著熊廷弼、孙承宗,一路退到山海关。多少同袍死在撤退路上,多少百姓被建奴屠戮。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如今,他亲手夺回了辽阳。

可这胜利,脆弱得像层薄冰。

黄台吉用兵,向来诡诈狠辣。

失了辽阳,等於被斩断一臂,他岂会甘心?

而八旗主力的战斗力,祖大寿是再清楚不过了。

“孙督师,二位陛下————”祖大寿喃喃自语,手按剑柄,“末將这里,怕是守不了多久。”

但他眼中並无惧色。

关寧铁骑,从来不知畏战。既然占了辽阳,就要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这里。

吸引建奴主力,消耗其兵力,为山海关主力决战创造机会。

这是孙承宗战前密信交代的—辽阳是饵,也是刀。

他深吸口气,冷风灌满胸腔。

那就守吧。

哪怕是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

城楼高耸入云,雉堞如锯齿般割开天际。深秋的朔风从关外捲来,带著塞外的沙砾和寒气,吹得旌旗狂舞,旗面抽打出啪巨响。

关城內外,营帐连绵如海。

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成千上万道,匯成灰濛濛的雾靄。

马嘶声、操练声、金铁交击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昼夜不息。

总兵府衙已改成皇帝行辕。

门前立著鎏金铜戟,锦衣卫按刀肃立,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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