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给梁东倒了杯酒，小白脸透出青紫色，满脸凝重。

两人坐在安定门外的一家饭馆里，正等著上菜。

梁东今年四十出头，模样黑瘦，头髮浓密又没怎么修剪，乱蓬蓬一团顶在头上。

他的穿著也不怎么讲究，比方言那副丐帮帮主的打扮稍微好点，但也谈不上体面。

自从落选了编剧组组长，梁东心里一直不服气。

明明他父亲梁丰年是实验话剧院的建院元老，三年前內部竞聘编剧剧组长，梁东势在必得。

论学歷，他是上戏文学系科班毕业。论资歷，他毕业后进入话剧院，参与了不少获奖作品，还连续几年获得先进工作者。

论背景，他爸当时还是副院长。一个小小的编剧组组长，怎么看都应该是他。

结果梁丰年竟然在评委会上拆他的台，把最关键的一票投给了之后当上组长的林寧。

梁丰年事后告诉他，正因为他是副院长的儿子，才不能当这个组长。那个年代的人太在意名声，哪怕梁东各方麵条件都达標，他那个副院长亲爹也要从中作梗。

梁东从此一蹶不振。

组长虽然不是院领导，但对编剧上交的剧本有生杀大权。没当上组长，梁东觉得自己的创作生涯走到了尽头，之后写出来的作品如石沉大海，没有导演愿意接收。

直到陈哲找到他，先是请客吃饭，有意无意的吹捧让梁东找回了些许自信。

之后主动邀请他一同创作，扬言有剧院艺术总监徐瑞明保驾护航，参赛获奖指日可待。

梁东重振旗鼓，几乎耗尽了心血写出了这个剧本。

但半路杀出个毫不起眼的方言，在编剧组找林寧备案审批时，梁东就在办公室。

他亲耳听见林寧只问了句：表明表从哪拿的。

方言回：院长给的。

之后林寧二话不说，收了方言交上来的剧本，火速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方言的事我知道了，看来你火候还没到，院领导不打算捧你。”

梁东话里像在劝慰陈哲，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梁哥，我资歷浅、岁数小，院领导不重视我倒也正常。但是院领导这么对你，我心里不痛快！”

陈哲一拍桌子：“明明你是第一编剧，这剧本写的那么好，院领导到底怎么想的！”

梁东早已没了心气，不愿再和別人爭个高下。

“算了算了，领导有自己的考量，你下次再找机会吧！”

梁东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半杯热辣的二锅头。脸上骤然泛起两团红晕，眼神迷离著有了几分倦意。

陈哲见梁东一直不鬆口，便没再说，而是一杯接一杯敬酒。

两人从剧本一直聊到了院长赵友亮，又说到了已经退休的老副院长梁丰年。

陈哲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感慨命运对梁东不公，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编剧，怎么能因为梁老爷子爱惜自己的羽毛，成为羽毛下的牺牲品。

梁东平时沉默寡言惯了，酒后话也不多。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他不可能看不出陈哲这次的目的。

就连陈哲口中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挑拨之辞，梁东都觉得有些可笑。

可酒至半酣，陈哲突然说道。

“梁哥，我今年才二十七，我还有很多机会能爭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你都四十多了，你还有多少次机会？”

“林寧比你小三四岁，可她处处压你一头。如果她在编剧剧组长的岗位上退休，那你一辈子都別想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林寧以后高升了，成了院领导，肯定也会主管编剧创作。而你是编剧组最有资歷的老编剧，她会让你好过？”

陈哲递上一支云烟。

“梁哥，不为我想，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万一实验剧院真和青艺剧院合併，你以后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前面那些话，梁东都没往心里去。

但实验剧院要合併的传闻，他一早就从梁丰年口中得知。这並不是传闻，而是实打实的规划。

年过四十，距离退休不过十几年。在实验剧院一亩三分地他尚且没有出头之日。

要是真的合併，新的院领导还要把两院班底一碗水端平，分给他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

“梁哥，实在不行，你找找老爷子。虽然他退了，但还在创作委员会掛名。只要老爷子出面支持，赵院长不可能不给面子！”

梁东默默抽著烟，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都有些打架。

陈哲虽然是个小人，但此时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况且，梁东真的想出头。

他只是希望自己写出的优秀作品，能搬上舞台，拿到本该属於他的奖项，在艺术圈里出头。

他又有什么错呢？

梁东心一横：“找我爸肯定是不行，他连我当组长都不支持，更別指望他在创作委员会帮我说话了。”

“但郑阿姨没准能帮这个忙。”

他口中的郑阿姨，是实验话剧院的前任院长，也是赵友亮的老领导和伯乐。

儘管老太太已经退休多年，但依然是创作委员会的主要评委之一。她的意见，连院长赵友亮都要掂量掂量。

“还等什么呢梁哥！我要是你，晚上就去找郑老师了！”

陈哲又给梁东的酒杯倒满。

“哥，亲哥！咱哥俩能不能翻身，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