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民夜哭 噬灵破界:我于妖乱纪元踏道长生
北街巡防在死寂般的压抑中落了幕。林砚领著王二狗五人,把每条窄巷都踏了三遍——墙根的鼠洞,坍塌的柴房,甚至那口枯井的井沿,他都俯身探看过青苔上的痕跡。除了那段塌得不成样子的围墙,再没寻到半点妖魔踪跡。可那股如芒在背的触感,像蛛丝黏在后颈,总也散不去。
“伍长,咱们……咱们今儿个还要值夜吗?”王二狗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按镇妖司的规矩,巡夜分两班,黄昏一班守到亥时,子夜一班直待到天明。可昨夜刚遭了妖獠洗劫,兵卒折了近半,剩下的个个魂不守舍,眼神都是散的。
林砚抬眼扫过他。王二狗的皮甲还敞著怀,露出里头打补丁的粗布衣,那布洗得发白,肩头缝著块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不敢直视林砚,眼珠子总往地上溜,脚尖也无意识地碾著一块碎瓦片。
“你们回屋歇著。”林砚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子夜那班,我一个人来。”
“这哪成啊!”王二狗脱口而出,话刚落地就觉出不对,忙扯出个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还垂著,“伍长您是贵人,哪能让您独个儿涉险?要不……要不我跟您搭伴?”他嘴上说著,左脚却往后挪了半步,靴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砚没接话,只静静看著他。那眼神像深井里的水,凉沁沁的,照得王二狗心里发虚。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喏喏应了声:“是……执行命令。”
他领著另外四人转身走了,步子起初还稳,转过街角就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巷尾。粗布衣裳的下摆隨著动作翻飞,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翅膀。
林砚独自站在北街口。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屋瓦、石阶、歪脖子树的枝椏都染成暗青色。他不是要逞英雄——独处,才好做自己的事。噬灵之体要靠妖魔滋养,可在镇子里明火执仗地猎妖,难免引人疑竇。他得摸清这镇子的底细,找到那藏在暗处的线头。
而一切线头,都攥在流民营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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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黑石镇,静得像座坟。昨夜的血腥味还黏在空气里,混著寒风颳过街巷,钻进窗纸的破洞。家家户户都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连狗都不吠一声。整座镇子黑黢黢的,只有镇中心的镇长府和镇妖司衙门还亮著灯——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颤巍巍的影子,像两盏引魂的灯笼。
林砚回了小院,閂上门。他先脱了那身扎眼的黑皮甲,甲片碰在一起,叮噹轻响。又从床底拖出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叠著件粗布衣裳——是原主爹娘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打著补丁,布料磨得又软又薄,贴在手上像摸著一片枯叶。他换上了,衣裳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长刀用旧麻布裹了三层,斜背在身后。他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积著昨夜烧剩的灰,他伸手抓了一把,灰烬细如粉尘,带著余温。他往脸上抹,往脖子上抹,又搓了搓手背。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变得暗沉粗糙,眼角、颧骨都蒙著层灰扑扑的影,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眼里还留著惊惶的余烬。
一切收拾妥当,他像片叶子似的翻出院墙,落地无声。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人已滑出丈许,往城西窝棚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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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窝棚区在西门外,紧挨著乱葬岗。还没走近,风就先送来了味道——腐土气、霉稻草气、还有若有若无的,人身上久不洗浴的酸餿气。这里没有围墙,只用胳膊粗的树干打进土里,歪歪扭扭连成一道柵栏, gaps大的能钻过个人去。上百个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多是用破布、茅草和烂树枝搭的,矮得人要弯著腰才能钻进去。月光照下来,窝棚顶上的茅草泛著惨白的光,像一片片荒冢。
林砚从柵栏缺口钻进去时,天已全黑了。没有灯,只有几处篝火在寒风中瑟缩——火苗舔著枯枝,噼啪轻响,光晕昏黄一团,勉强照亮方圆几步。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老人蜷在窝棚角落,破棉絮裹得紧紧,只露出花白的头髮梢,隨著哆嗦一下一下颤动;妇人搂著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手掌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几个年轻汉子蹲在篝火旁,头凑得极近,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嘴唇翕动时,火光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跳。
林砚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弓起背,做出瑟缩的样子。耳朵却竖著,捕捉风里飘来的每一缕声音。
“……听说了么?昨儿流民营那边,死了快三十个。”声音沙哑,是个老汉。
“三十?我听王婆说,连收尸的都数不过来,直接拖去乱葬岗,挖个大坑,几十个人堆在一起,跟埋牲口似的。”接话的是个年轻些的,语气里带著麻木。
“咱们这儿还好,有柵栏挡著……”
“挡个屁!”突然插进个粗嗓门,带著火气,“上次山猫精闯进来,柵栏跟纸糊的一样,还不是叼走了三个娃娃?尸首都没找全,只捡回只小鞋子,鞋头上还绣著朵梅花……”
议论声低了下去,只剩柴火噼啪。绝望像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冰冷刺骨。
林砚听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被妖魔踏成白地,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一路乞討著往南,以为到了人族的镇子就能喘口气,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口锅——锅底烧著的是同族的柴,熬的是自己的骨血。
正想著,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哭声。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风箏线將断未断时的那点颤抖。是个女人的声音,哽咽著,每个字都裹著泪,却又不敢放声,只从齿缝里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心里一动。他猫著腰,借著窝棚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那边挪。脚步落得极轻,踩在枯草上,连草茎折断的脆响都没有。
哭声来自一个相对齐整的窝棚——用破木板钉出个架子,上头盖著厚厚一层茅草,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些雨。窝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对著门口,搂著个七八岁的男孩。妇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粗布衣裳的肩线隨著动作绷紧又鬆开。男孩瘦得惊人,脖子细得像苇秆,顶著个显得过大的脑袋。他仰著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用脏乎乎的小手去抹母亲脸上的泪:“娘,你別哭,小宝不饿,真的。”
妇人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宝……娘对不住你……明天……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林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轮到?
他屏住呼吸,身子贴紧窝棚的破木板。木板粗糙,木刺扎著布衣,传来细微的痒。
“王婆今儿下午来说的,”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秋雨打残荷,“这个月的『名额』,有咱们家一个。”
“娘,什么是名额呀?”男孩懵懂地问,小手还停在母亲脸颊上。
妇人没答,只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哭声闷在里头,变成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名额——活祭的名额。张伯说每月要献三个活人,原来就是这么来的。流民营里的人,像货架上的陶罐,被一双手挑挑拣拣,选中了,就贴上张红纸,等著被端去献祭。
他悄然后退,影子融进夜色。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
王婆。十有八九,是陈富海安在这里的眼,专司从流民里拣选“祭品”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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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在窝棚区里慢慢转起来。他佝僂著背,步子拖沓,碰到面善些的流民就凑上前,哑著嗓子问:“大伯,討口水喝行么?刚逃来的,找不著路。”
起初没人理他。这些人的眼神都是木的,看他一眼就转开,像看一块石头。直到他蹲在几个孩子旁边,从怀里摸出几块麦饼——那是他今日的军粮,硬邦邦的,带著粗糲的麦麩香——掰开了分过去。孩子们眼睛亮了,小手抢著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一个老汉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看著孙子啃饼,喉结动了动。林砚走过去,把手里最后半块饼递给他。老汉迟疑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过来,接住了。他掰了一小半塞给孙子,自己拿著剩下的,一点点啃,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饈。
“小伙子,你是刚逃来的吧?”老汉咽下饼,开了口,声音像破风箱。
林砚点点头,挨著他坐下:“从北边来,庄子没了。”
“听我一句劝,”老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嘴里还带著麦饼的干香,“能走赶紧走。这黑石镇,比山里的妖魔还吃人。”
“大伯,这话怎么说?”
老汉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每个月都要『送人』进山,说是去开矿。可去了的,就没一个回来。谁都知道是餵了妖魔,可没人敢说。”
“开矿?”林砚皱起眉。
“骗鬼呢!”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草根上,“苍狼山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妖,开什么矿?分明是把人当牲口,送去给狼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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