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忽然翻身上马，赤马在雪地里打了个转，溅起片雪雾。“奉孝你也来试试！” 他扔过韁绳，郭嘉飞身上马时，马鞍的皮革还带著赵忠的体温。两匹马在雪地里並轡疾驰，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鼻尖发红。赵忠忽然勒住马，指著远处的邙山：“听说你们郡兵能在雪地里追猎？” 郭嘉拉紧韁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个坑：“都是些粗笨功夫，比不上禁军的骑射。上个月追了伙偷马的鲜卑人，在雪地里跑了三天三夜，才算把马夺回来。”

回到正厅时，侍妾已摆上宴席。铜炉里的炭火正旺，烤得羊肉滋滋冒油。赵忠抓起块烤羊腿，蘸著蒜泥大嚼：“说吧，这次来除了送礼，还有什么事求我？” 郭嘉撕下块羊肉，肉香混著炭火味直往鼻子里钻：“想请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朝廷给玄菟郡多拨些冬衣。今年雪下得早，戍边的士兵还穿著单衣呢。” 赵忠挥挥手：“这算什么事！” 他忽然凑近，油乎乎的手指点著郭嘉的酒杯，“听说杨郡守把三韩那边的商路打通了？”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著给赵忠斟酒：“只是些零星的小买卖。三韩的部落首领去年来朝贡，说想用参茸换些铁器，杨郡守想著都是藩属，就答应了。每次交易都有文书记录，不敢私通外夷。” 赵忠眯著眼笑：“我可听说，那边的金砂不少。” 郭嘉忙道：“確有此事，只是开採不易，今年只得了五十斤，都熔成金块上缴国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个金鋌，上面刻著 “玄菟郡贡金” 五个字，“大人请看，每块都有印记的。”

腊月十二那天，郭嘉去了曹节府。这位常侍最爱古董，府里的青铜器能从正厅摆到后院。曹节正拿著柄玉剑摩挲，剑格上的蟠螭纹都快被盘得包浆了。“奉孝来得巧，刚得了柄战国的玉具剑。” 他把剑递给郭嘉，剑鞘上的鯊鱼皮还带著股腥味，“你看这玉琫，是不是和田玉？” 郭嘉接过细看，玉质里的饭糝像星星点点，赞道：“莹润通透，定是王侯用的珍品。”

曹节忽然指著墙角的青铜鼎：“你们送来的那鼎商周青铜鼎，我让太史令看过了，確实是真品。” 他用手指抠著鼎耳上的铜绿，“就是铭文里的『玄菟』二字，刻得比別的字深些。” 郭嘉心里一紧，忙道：“许是当时的工匠特意刻深的，毕竟是献给朝廷的礼器。” 曹节不置可否，忽然问：“你们郡的乐浪郡流民，都安置妥当了？” 郭嘉点头道：“分了田亩，还盖了二十间屋舍，秋收时每人还分了两石粮食。”

正说著，曹节的幕僚捧著卷竹简进来，上面是玄菟郡的户籍增减记录。“大人，乐浪流民二百一十三户，高句丽移民三百户，丁口共增一千二百零七人。” 幕僚念著竹简上的字，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曹节忽然问：“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服兵役？” 郭嘉答道：“按朝廷律法，十五至六十岁的男丁共三百一十六人，都登记在册，每年农閒时会集中训练。” 他特意加重了 “农閒时” 三个字 —— 生怕对方误会杨郡守在私练兵马。

离开曹节府时，已是黄昏。夕阳把云彩染成血红色，照在洛阳城头的角楼上，像幅泼墨画。郭嘉骑著马往驛馆走，忽然看见段珪的车马从对面过来。这位常侍爱字画成痴，车帘缝隙里还露著半幅捲轴 —— 看那笔法，像是张芝的草书。“郭从事这是从曹大人府里来？” 段珪掀开车帘，手里还捏著支狼毫，“听说你们送了幅蔡邕的字给曹大人？” 郭嘉勒住马，笑道：“不过是蔡中郎早年的习作，哪比得上大人收藏的真跡。”

段珪忽然从袖中抽出幅画：“这是我刚得的《辽东雪猎图》，你看看如何？” 绢本上画著群猎手在雪地里围猎，远处的山峦像头臥著的巨兽。郭嘉凑近细看，画角的印章有些模糊，忙道：“笔法苍劲，意境深远，定是名家手笔。” 段珪得意地笑：“这画师曾在玄菟郡待过三年，画里的山，就是你们郡的青丘山吧？” 郭嘉心里一动 —— 青丘山正是乌桓部落原来的聚居地，忙道：“正是，那里的雪景確实壮观，只是山路险峻，寻常人进不去。”

回到驛馆时，役卒们正在清点礼物。给程旷的那几个女子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其中个梳双丫髻的少女，手里绣的正是玄菟郡的海东青图案。“郭从事回来了？” 为首的女子起身行礼，鬢边的银釵闪著光，“我们刚绣好了幅屏风，想送给程大人的母亲。” 郭嘉走过去细看，屏风上绣著 “松鹤延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赞道：“手艺真好，程大人定会喜欢。”

腊月二十那日面圣，郭嘉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他对著铜镜整理朝服，腰间的玉带鉤被摩挲得发亮。驛馆的小廝端来碗小米粥，粥里还臥著个鸡蛋 —— 说是按玄菟郡的习俗，出门见贵人要吃鸡蛋，图个圆满。“大人，宫里来的內侍说，陛下今早在西园射猎，心情不错。” 小廝放下粥碗，眼里闪著兴奋的光，“听说猎到了只白狐，打算做件狐裘。”

到了德阳殿，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郭嘉排在郡守行列的末尾，能看见前面司徒崔烈的背影 —— 他那件紫袍的下摆沾著些泥点，想必是来的路上蹭到的。钟鼓齐鸣时，刘宏穿著件织金蟒袍走上龙椅，腰间的玉带镶著九块白玉，每块玉上都刻著不同的瑞兽。“眾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射猎时受了风寒。

朝议的內容大多是各地的灾情和赋税。轮到郭嘉时，他捧著户籍册上前，跪拜在丹墀下。冰凉的青砖透过朝服硌著膝盖，他却挺直了腰板：“启奏陛下，玄菟郡今年丁口增至一万三千七百户，田亩增加两千顷，粮食丰收，亩產达三石。” 刘宏手里转著个玉如意，漫不经心道：“辽东盐场减產，你郡如何应对？” 郭嘉叩首道：“回陛下，杨郡守已让人勘探了新的盐泉，预计明年能增產五成，还请陛下恩准开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