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京 明末:大顺不转进
张能虚扶一把,笑道:“少將军甭客气。待会儿就把拨给你的那两个部总叫来认认脸。”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嗓门:“少將军,有句实在话先跟你透个底。皇上定了,殿后的活儿是前营谷英谷侯爷的。咱后营大队,按理说是在谷爷保护下安稳撤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战场上,屁都说不准。谷爷那头压力肯定山大,俺已跟侯爷请过示,侯爷也默许了,我部会作为机动力量,在必要时接应和支援前营。你在俺这儿,少不了要啃硬骨头、打恶仗,心里得有数!”
李来亨心中瞭然,这才是实话。名义上不是殿后主力,实则还是预备队,隨时可能顶上去。他郑重道:“將军放心!末將和手下弟兄,隨时准备填上去!”
张能讚许地点点头:“好!拨给你的那两支部队,一支是原明降將杨大力所部,此人原是河南卫所的小军官,在汝州之战中被孙传庭裹挟出战,兵败后率部投诚。为人还算踏实,手下也多是些河南老卒,只是……降將之心,还需多加留意。另一队,是由山海关之战被打残的几个哨队合编而成,由老闯营李能文领著此人在洛阳时便跟著闯王了,作战勇猛,只是在山海关折损太重,性子变得有些阴沉,不爱言语。这两人,你日后管束起来恐怕要恩威並施,但这已是侯爷仓促间能给你淘换到的最好的人了。其他新补的...”张能说罢自己都摇头。
李来亨一一记下,再次谢过张能。张能则派了个卫兵,將杨大力和李能文二人唤来。两人閒扯没两句,就见两个军汉带著一身尘土快步赶来。
头前一个约莫二十七八,中等个头,但肩膀厚实,看著很墩壮。他套著一身半旧不新的明军棉甲,脑袋上缠著块洗白了的头巾,一张河南人常见的方脸,浓眉大眼,眼神里带著实在和些微侷促。他大步抢到李来亨马前,抱拳躬身,嗓门嗡嗡的:“末將杨大力,参见都尉!往后还请都尉多担待!”声如洪钟,一口浓重的汝州腔。
紧跟著杨大力的就是李能文。他比杨大力稍矮半头,身板也瘦削些,二十五六年纪。穿著一件青色的顺军號褂,外罩皮甲,脸上掛著几条深浅不同的老疤,最扎眼的是右额上那一刀,差点把眉毛劈断,让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更显冷硬。他走到李来亨马前,只默不作声地抱了下拳,声音低沉:“末將李能文,见过都尉。”
李来亨亲自上前一步,分別扶起二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杨部总,李部总,不必多礼!今后我等便是一营弟兄,当同舟共济,戮力同心。日后营中诸事,还需两位多多费心。”
杨大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略显侷促的笑容,连声道:“都尉客气了!俺们粗人一个,但凭都尉吩咐!”他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都尉如此平易近人,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李能文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在李来亨扶他的时候,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李来亨又与二人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他们各自部队的兵员、武器等情况,杨大力对答如流,对自己手下有多少人、多少桿枪、多少把刀都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而李能文则言简意賅,问一句答一句。
通过这简短的接触,李来亨对这两位新加入的部总有了初步的印象:杨大力,看起来是个实在人,对自己部下的情况很上心;李能文,则性子过於沉闷,不爱与人交流,像个闷葫芦,也不知战力如何。要真正了解他们,还需要日后的相处和观察。
张能在边上看在眼里,见李来亨处事周到,没因对方是降將或败兵头子就给脸色,心下暗赞。他拍拍李来亨肩膀:“中了,少將军,人交给你了。咋用,咋摆布,看你自个儿的能耐了。俺还有事,先走一步。”
“恭送张將军!”李来亨与杨、李二人一同拱手相送。待张能走后,李来亨便让赵铁正引著杨大力和李能文,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部队,到指定位置匯合整队。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来亨瞧见周边的各支军队都差不多整队完成了。一声號角长鸣,只见一队盔明甲亮、刀枪耀眼的御营亲军骑兵簇拥著一人,率先出了阜成门。被簇拥在当中的那人,头戴標誌性的白色毡笠,身披蓝色箭衣,外罩青色斗篷,跨下一匹乌騅马。虽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看那身形气度,以及所到之处將士们纷纷垂首肃立的场面,便知此人定是永昌天子李自成无疑。
御营亲军之中,紧挨著李自成的一骑青年將官格外醒目。他年岁瞧著比李来亨长不了几岁,面色黧黑,眉眼间却有一股逼人的精悍之气。虽与周遭亲卫穿著同式的青色棉甲,但其甲冑质地更显厚实,环臂、护心等关键处铜钉密布,打磨得精光鋥亮。头盔上一簇红缨迎风而动,更是標明了其不同寻常的身份。胯下一匹河西健马,通体黑缎子般,唯有四蹄雪白,確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此人便是李自成的义子、中营果毅將军李双喜。因圣上无子,其地位尊崇尤甚,隱为储副,也是李来亨尚在孩儿营时,需要仰望的顶头大哥。此刻,他紧隨义父李自成马后,身躯挺拔,目光锐利地巡睃前方道路与军阵,顾盼之间,那股青年贵戚与得力驍將的自信与威仪展露无遗。
紧隨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大车队伍,车上载著宫人、內侍以及牛金星、宋献策等文官重臣。车马轔轔,队伍冗长,在这撤退途中,竟仍显出几分“御驾”的排场。待这支队伍过后,才是中营的主力兵马开始开拔。李来亨注意到,中军蠹旗之下,並未见到主帅刘宗敏的身影,唯见一辆由精锐甲士严密护卫的宽大輜车,缓缓而行。想来,这位汝侯在山海关所受的重创未愈,只得乘车而行。
中营过后,是刘芳亮所统左营的兵马。左营兵员颇杂,队伍行列不免有些拖沓冗长,行动较之中营迟缓了不少。
直过了正午,方才轮到李过麾下的后营拔营。李来亨这一部,隶属张能將军调度,遂与张能的主力合兵一处,殿於整个后营之尾。然而,全军真正的断后之师,乃是压在全军最后、由制將军谷英亲率的前营精锐。他们背负著为这十数万大军遮蔽后路、抵挡追兵的最艰险重任。
当李来亨骑马行出阜成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却在烽烟中残破的帝都。高大的城墙在漫天烟尘中显得灰濛濛的,远处宫殿的飞檐依旧冒著未尽的黑烟,一片死寂。他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以这种方式离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回到这座象徵著天下权柄的城市。他默然凝望片刻,最终一嘆,拨转马头,匯入西去的滚滚人流之中,再无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