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行 2 明末:大顺不转进
到了夜晚宿营,李来亨便会雷打不动地在营中开设“夜课”。这也是《纪效新书》中戚继光极力倡导的做法:“每晚士兵归伍,甲长会集本甲,查点人数,念禁约一遍。识字者自读,不识字者,甲长一句一句教他念熟,必使人人熟记,犯者不恕。”
李来亨便以此为蓝本,一方面,他让方助仁將《纪效新书》中关於行军、扎营、训练、作战、奖惩等方面的军法条令,摘抄出来,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加以解释,他计划后续將这些內容在军官中宣讲学习,並逐步向基层伍长、什长推广,试图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一套更简明、更符合自己部队实际情况的军规纪律,但目前方助仁摘抄的版本,於他看来仍嫌文气过重,还有待进一步的简化。
另一面,他亲自主持,由方助仁具体操持,自各部抽调些许年轻识字士卒,及有向学之心之老兵,教其认读基础军令、地名、数字及常用字词。
在这一过程中,李来亨也惊讶地发现,明代普通民眾的识字率,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不堪。因为科举制度的深远影响,许多人即便家境贫寒,也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开蒙教育,而明军的边军体系在彻底崩坏前也是会教士兵认一些简单的军令,因此营中能认得几百个常用字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多停留在“认”的层面,会“写”的不多。
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往往是那些年纪稍长、约莫在万历年间出生的老卒,识字率反而相对较高,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稀还记得幼时上过几天私塾或村学时的情景。
反倒是像赵铁正这样天启、崇禎年间出生,成长於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年代的年轻人,文盲的比例更高。从这个角度看,孙有福那样能读写大半《三字经》、《千字文》的年轻人,確实算得上是军中难得的“知识分子”了。
除了识字,李来亨还会给士兵们讲些小故事。他起初讲得最多的,还是祖逖北伐中原、张议潮收回河西、岳武穆壮志难酬这些传统意义上忠勇报国、捨生取义的英雄事跡,试图以此来凝聚军心,提升士气。不过讲著讲著,他也慢慢察觉到了讲这些故事背后存在的一些问题。
一是跟大伙讲这种英雄抗击胡虏的故事,大伙都一致觉得英雄好、胡虏坏,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觉得那些跟英雄们做对的朝廷太混蛋,但是问大伙自己跟这些英雄事跡间有什么关係,似乎又都懵懵懂懂隔了一层,而且这些故事偽明也讲,偽明时期甚至宣传为了抗击胡人,大伙就该忍受俄肚子打仗,那到底该不该饿著肚子抗韃,李来亨觉得不该,但他现在自己都没法说清这事。
二是大顺和偽明间的关係到底是怎样的,大顺讲抗胡,但是偽明也讲,而且纯论抗击胡人,从实际上来说明廷在之前的十多年里確实是实际上的抗清主力,有时候一些出身明边军的老兵听完这些故事后,眼神便显怪异。因此他不得不把水滸传里英雄好汉们被官逼民反、济富济贫的几个故事也杂糅进故事集里,效果確实还不错。
但这次是李来亨自己不由得要多想了,到了明末这个时代,因为之前已经有了陈胜、张角、黄巢等诸多案例,甚至明太祖自己就是造反出身的,贪官污吏混蛋后人民有造反杀官的权利,属於虽然书上还是大逆不道,但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种社会共识,哪怕偽明朝廷,稍微要点良心和脸面的官员一般也都承认造反的大多数人“亦朝廷之赤子”。
问题是造反之后怎么办,除了求詔安外没有第二种成体系的敘事,甚至在大顺內部这种思潮依然根深蒂固。
你问永昌天子自己为什么不受詔安?自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永昌天子自己也是承天运之人,多次大难不死证明他合该承接天命登基为帝。
那些投降过来的明军官兵很多依然不是真的认同大顺“奉天倡义、替天行道”的政治主张,而是认为天运有变、神器易主,自己早投新主某种程度上也是符合传统道德观敘事的。
那如果后面永昌天子不能证明自己有天命会怎么样?再退一步,就算大伙因为民族大义不会去投效韃子,那南面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开国招牌就是“驱逐韃虏、收復幽燕”的残明政权,真到了那个时候,大顺的旗號还能再打多久?想到这一层后,李来亨忍不住嘆气,连自己之前以为倚靠穿越者的知识最没有问题的思想政治工作,如今想来,都是如履薄冰般困难重重。
在夜课讲故事的间隙,他也常常与士兵们拉家常,询问他们的疾苦。当了解到许多士兵因为连日行军,对单调的伙食多少有些怨言后,他还是让人设法从沿途村镇採买或“徵集”一些蔬菜、豆子,隔一天增添顿肉食,给大家改善伙食。倒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士兵们直接感受到了来自上官的关怀,军心因此安定了不少,短期之效,反较其纯做思想功课为著。
不过,在与士兵们的閒聊中,李来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苗头。特別是那些来自河南、山东等地的士兵,因为近来不断有家乡失陷、亲人遭难的流言传来,加之大军前途未卜,军心浮动得尤为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