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崇贤馆激辩(上) 青衫扶苍
“足下迂阔之论,聒噪满堂!此等浅见,何劳苏公费神?”
他声音清朗,却透著刻骨的倨傲,目光如冷电般直刺那提问的学子。
“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循吏催科,恪守王命,乃是『忠信』之极!何为苛察?赋税乃国之血脉,岂可因一二刁民畏死避赋而废驰?至於『逼赋过切』者,更是无稽之谈!《尚书·吕刑》云:『刑罚世轻世重。』当此战时,粮餉重过丘山,民自当勉力输將,以供天家!些许小民愚昧,不知轻重,生此怨懟,甚或寻短,此乃其智短怯懦所致,与循吏之行『礼文』何干?亦与『本』『文』之辨何涉?若谓其『礼文』有亏,莫非欲任郡县空虚国库,纵彼惰民逍遥於王法之外,此乃大谬!更显尔等只见纸上一滴墨,不见天下万顷粮!”
这番抢白,引经据典,词锋锐利如刀,却字字挟著雷霆万钧之势,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將循吏催科奉为天经地义“忠信”之至,而將敢於质疑的民意贬作“刁民”、“愚昧智短怯懦”!
那位提问的学子被他斥得面红耳赤,浑身簌簌颤抖,訥訥不能言,几欲晕厥过去,狼狈不堪地僵在那里,被那蛮横之气势完全压倒,周遭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嘲讽地聚焦於他。
便是苏通博士与卢壶亦面露不豫。苏通刚欲开口圆场,清冷沉静之声,却早一步自石阶后排处清晰传来:
“阁下此言,请恕王曜不敢苟同!”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长身而起。
他青布裾衣在满堂青麻中显不出眼,然脊背挺直如剑指青天,面色沉静无波,迎著苻暉那道锐利而微带讶然的目光,坦然作揖。
一旁的徐嵩微抽一口凉气,杨定虎目中陡然精光一闪,吕绍更是惊得胖脸愕然张开。
“足下有何高论?”
苻暉略侧身,目光如寒刀刮过王曜面颊,嘴角那丝玩味的嘲讽更深了。
堂中一时死寂,所有人目光皆被这后排乍起的寒门少年牢牢攫住。
王曜目光不避苻暉锋芒,语调平和,却字字鏗鏘,响彻崇贤馆:
“阁下引《吕刑》,论时世轻重,诚为洞明。然王曜斗胆敢问:赋税固国之血脉,生民岂非国本之根基?《礼记·王制》早有明训:『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储粮备战,固当未雨绸繆。然则,若州郡明知天时不济,连岁水旱蝗灾迭起,已是十室九空之態,此非战时矣?犹强征过往『丰年』旧额之粮,甚或预征数年之税,此为『世重』乎?或是竭泽而渔乎?此等行径,岂非动摇国本?”
他声音略扬,目光扫过满堂学子:
“且夫,《礼记·曲礼》开宗明义:『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辞。』又曰:『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训诫为政者须持恭谨心、肃敬態。『毋不敬』者,岂独敬天地尊长?敬民力之艰、恤小民之苦,亦是『礼』之大义!试问,吏员催征,若只图苛猛以显『勤忠』,视百姓哀嚎如蚊蚋嗡鸣,动輒以刑杖索命相胁,令孱弱老者悬樑,稚子失怙——此等行径,岂合『毋不敬』之教?岂存『安定辞』之態?至於『敖不可长』之诫,更当为治民之吏长悬心镜!”
王曜微微侧首,矛头直指苻暉方才“刁民愚昧”之论:
“阁下言民为刁顽、怯懦。诚然,民有智愚之分。然《尚书·泰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所求,不过衣可蔽体,食可果腹,居可遮风避雨。若有田可耕而无力耕,有地可种而遭夺种,竭尽膏血犹不能偿苛税之万一,生无活路,死反得片刻安寧——此等绝境下,其行之『懦』,其意之『刁』,根源何在?非在『愚』,实乃求生无门!苛政猛於虎,其哀嚎非愚,其赴死非懦,乃官府失『恤』之仁,吏员悖『敬』之礼!”
他目光逼视苻暉,语调已蕴含一股沛然悲悯之气:
“苏公引《礼器》,论『忠信为本,义理为文』。循吏催科『苛猛』,其『忠信』似显於『奉国法』,然其『义理』何在?罔顾生民倒悬之苦,此『义』已失;悖离《曲礼》『敬』『恤』之训,此『理』已亏。本末倒置,空有其『忠信』之表,已丧其『忠信』为民之实!循吏之名,若尽落於此等悖礼之举上,非循吏也,酷吏耳!”
一席话,层层递进,剖肌析理。
引《礼记》原典驳斥苻暉对“礼”的片面解读,以《尚书》印证“民本”大义,更將循吏“苛猛”之举置於《曲礼》“毋不敬”、“敖不可长”的训诫下严厉拷问,逻辑严密,文辞犀利。
堂內落针可闻,眾学子听得心神激盪。杨定眼中异彩连连,紧紧攥拳。
便是那前排的苻暉,面上的倨傲也僵了一僵,剑眉紧锁。
王曜续道:
“至於阁下所言之『刑罚世轻世重』,王曜深以为然。然法之重轻,在於明罚敕法以彰教化,绝非以刑罚之苛替代政理之失!若吏员一味仗持王命逼赋,行同刻鷙,纵徵得一时之粮,却毁去百姓数年之生机,失尽一邑之人心。民心离散,根基动摇,岂非捨本逐末?此等情形下,『礼文』与『本』俱已倾颓,又何谈义理?《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民瘼在即,岂可视而不见?催科之法,当如《礼记·緇衣》所言:『上好仁,则下不好义。』上存敬畏体恤之心,下自有效死输忠之志!”
此番宏论,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直指吏治弊端与苛政之害,更以“民本”、“敬畏”为核,將苻暉所谓“刁民”、“愚懦”之论驳得体无完肤。
苻暉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自入太学乃至生於天家,何曾有人如此当眾针砭其言,且句句切中要害,掷地有声!
“好!好一个『民本』!好一个『敬畏』!”
苻暉驀然冷笑数声,眼中寒意凝结如霜。
“足下既能言善辩,必是博闻强识。本公倒要请教,何为《中庸》首章『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深意?!当此时局,强邻环伺,国用孔亟,如何『致中和』?!莫非效仿腐儒,高坐清谈,任府库枯竭,王师粮绝乎?!”
他此问刁钻,意在將王曜置於“空谈误国”之地,暗示其理论在战爭重压下虚妄。
堂內气氛陡然凝滯,所有目光聚焦王曜。
王曜神色不变,拱手坦然应答,声音平稳却力透千钧:
“《中庸》开宗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致中和』者,正乃达天地万物和谐共生之道也,非止於口说空论!夫『致中和』之要,在《礼记·大学》『修齐治平』之次第。民者,国之『本』也!『本』若不固,枝叶如何繁荣?『本』若枯槁,疆场粮秣何以为继?强征暴敛,戕害民本,是掘根以求枝叶繁茂,何其谬哉!”
他目光清澈,话语直刺要害:
“『国用孔亟』,正需上下一心。官府若能洞悉民艰,循天时地利,行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仁政』,使百姓稍得喘息,秋获略有盈余,则人心附焉。百姓附,仓储渐丰,此乃藏富於民,民力自生之『中和』也!反之,若贪吏横行於下,盘剥酷烈如鹰鸇;长吏唯命是图於上,视黎庶如草芥——此非『中和』,实为上下失序,內外交煎!如此竭泽而渔,非但不能裕国,必致星火燎原。岂不闻《尚书·五子之歌》明训:『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根基不稳,妄论征伐!”
句句直指苻暉逻辑核心,引《大学》《尚书》以证“恤民”实为固国之基,而非空谈,道理朴素而坚实。
苻暉被王曜一番“固本方可强兵”、“民安乃粮餉之源”的道理驳得气促。
他自负才识,今日却在论辩中被一个寒门少年反覆抢占上风,句句点中要害,顏面尽失,那股源自天家血脉的骄矜之气早已被点燃成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