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乙寻踪 青衫扶苍
次日寅末卯初,天色未明,山间寒气正浓,棲云里尚沉浸在黎明前的深寂中,唯听松居院內已有人声动静。
王曜素来警醒,兼之心事縈怀,较徐嵩、尹纬更早起身。
他轻手推开木窗,一股凛冽清气扑面而入,窗外墨色天幕上疏星寥落,院中积雪映著檐下未熄的灯笼,泛出幽微冷光。
远处终南山峦的轮廓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中愈发显得沉雄莫测。
他深吸一口寒气,只觉肺腑如洗,昨日席间苻朗那奢靡怪诞之举带来的烦恶,似也被这山中之气涤去几分,然心底那关於前程、关於情愫、关於这乱世苍生的万千思绪,却如这山间晨雾,挥之难去。
待徐嵩、尹纬亦相继起身,三人略作梳洗,收拾停当行装,便出了客房。
院內,杨定、吕绍等人也已聚集,僕役护卫们正將早已备好的物资从骡马背上卸下,重新分装成便於背负的行囊。
皮毛大氅、厚实毡毯、银霜炭、铜製小手炉、充足三日的乾粮肉脯、烈酒以及金创药、驱寒丸散等物,一应俱全,堆放在院中雪地上。
吕绍搓著冻得发红的双手,呵著白气道:
“子卿,你也太过谨慎了些!这终南山虽大,又不是什么洪荒绝域,乐安男熟门熟路,我等不过是跟著去探访那王子年,三日內必返,何需如此兴师动眾,还要留人报官?”
他圆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显然觉得王曜小题大做。
王曜神色却无半分鬆动,他环视眾人,目光沉静,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永业,山行非比平地。冬日山中,气候瞬息万变,风雪迷途、野兽出没,皆有可能。况我等此行,人数不少,更有女眷同行,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正在检查弓弦的杨定。
“子臣,你以为如何?”
杨定將硬弓背好,拍了拍王曜肩膀,朗声道:
“子卿所虑甚是!山中之事,確难预料。永业,便依子卿之言,留一稳妥之人在此接应,有备无患。”
他行伍出身,深知自然之威有时更胜战场凶险。
吕绍见杨定也如此说,只得悻悻然撇撇嘴,招手唤过一名年约三旬、面容精悍的护卫,吩咐道:
“卞五,你便留在此处。后日申时,若我等还未下山,你速去离此最近的那个什么……县衙报信求助,听明白了?”
那卞五抱拳躬身,肃然应诺。
此时,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女也在侍女陪同下走出客舍。
苻笙穿著一身火狐裘,衬得小脸愈发娇艷,只是眉眼间带著未醒的慵懒;柳筠儿依旧是一身素雅斗篷,风毛掩著玉容,静立如画;董璇儿则换了身更利於山行的深青色窄袖胡服,长发依旧束成马尾,显得乾净利落。
她目光扫过院中眾人,尤其在王曜身上停留一瞬,见他正与杨定、吕绍说话,侧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清癯而坚定,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苻朗也由美婢、护卫簇拥著踱步而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於山行的墨绿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头戴同色暖帽,虽仍是华贵逼人,倒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
他见眾人已准备停当,笑道:
“诸位贤弟、妹妹起得早!山中清晓,寒气最重,且先用些热粥汤饼,暖了身子再行不迟。”
眾人遂在听松居草草用了早饭。热腾腾的粟米粥佐以醃渍的山蕨,倒也暖胃。
饭毕,天色已蒙蒙发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著满地白雪,四下里一片清冷银白。
苻朗招过一名熟悉山路的本地樵夫作嚮导,又点了两名健仆背负部分书卷礼物,一行人这才离了棲云里,沿著被积雪覆盖的崎嶇小径,正式向终南深处进发。
车马皆留於听松居,只靠双脚攀登。
初时山路尚算平缓,沿著山谷溪流蜿蜒向上。
溪涧大多封冻,冰面晶莹,唯闻冰下隱约潺潺水声。
道旁古木参天,松柏尤多,黛色枝叶托著蓬鬆积雪,不时因不堪重负而簌簌滑落,扬起一片雪雾。
空气清冽纯净,吸入肺中,带著松针与冰雪的冷香。
吕绍起初还兴致勃勃,与柳筠儿指点景色,不时说些笑话,然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气喘吁吁,额角见汗,嚷著要歇息。
杨定笑他:“永业,平日让你多练练筋骨,偏只爱宴游享乐,如今可知厉害了?”
吕绍扶著道旁一株老松,喘著气道:“子臣……你、你莫说风凉话……这山道……著实难行……”
柳筠儿默默递过一方素帕让他拭汗,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苻笙则由侍女搀著,虽也微喘,却强自坚持,不肯示弱。
王曜与徐嵩、尹纬走在稍前。
徐嵩体质文弱,亦感吃力,却咬牙忍耐。
尹纬依旧是那副漠然神情,步履虽不快,却异常沉稳,仿佛这山路与他平日行走的平地並无区別。
王曜自幼生长於秦岭山乡,走惯山路,此刻倒显得从容,他不时留意脚下,提醒身后诸人注意冰滑之处。
董璇儿紧跟在他身侧不远处,她步履轻捷,显是有些功底在身。
她见王曜目光扫来,便嫣然一笑,低声道:
“子卿倒是走得好山路。”
王曜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董璇儿也不纠缠,只默默跟著,目光却始终不离他背影。
苻朗走在队伍最前,与那樵夫嚮导並肩,时而驻足眺望山势,时而与嚮导低声交谈。
他虽养尊处优,然平日登山涉水,体力竟是不弱,且对山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他停下脚步,指著东南方向一座云雾繚绕、积雪皑皑的雄伟山峰道:
“诸位请看,那便是太乙峰。王先生的庐舍,据我判断,十有八九便在那太乙峪深处结庐。彼处山深林密,人跡罕至,又有清泉幽谷,正是隱逸之士理想棲居之所。”
眾人顺他所指望去,但见群峰连绵,如波叠浪涌,太乙峰巍然耸立其中,山腰以上尽没於流云之中,唯见雪线以下苍松翠柏点缀,气势磅礴,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歇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行。
山路愈发陡峭崎嶇,许多路段需手足並用,攀援而上。
积雪之下,暗冰处处,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护卫们前后照应,小心翼翼。
吕绍几乎是让两名健仆连拖带拽,才勉强跟上,早已没了观赏景致的閒情,只顾得上大口喘气。
柳筠儿虽由侍女搀扶,亦是香汗淋漓,鬢髮散乱。苻笙更是累得说不出话,只由杨定半扶半抱著前行。
杨定虽武人体魄,然照顾妻子,亦不免分心。
王曜见徐嵩脸色发白,伸手欲扶,徐嵩却摆摆手,勉力道:
“无妨,尚能支撑。”
尹纬在一旁淡淡道:
“心静则气匀,元高且放缓呼吸,莫要急躁。”
徐嵩依言尝试,果然稍觉舒缓。
董璇儿趁眾人不备,快走几步,凑到王曜身边,递过一个精巧的铜製小手炉,低语道:
“看你手都冻红了,拿著暖暖。”
她指尖冰凉,触到王曜手背。
王曜一怔,下意识想缩回,却见她眼神执拗,只得接过,入手一片温烫,低声道:
“多谢。”
董璇儿抿嘴一笑,不再多言,退回原处。
又行一程,绕过一道山樑,前方山谷中忽见几处极其简陋的茅棚竹庐,零星散布在向阳坡地上。
有些庐前开闢了小片田地,虽在冬季,亦能看出垄亩痕跡,想必是种植菜蔬药草之所。
偶见一二穿著粗葛布袍、形容清癯之人,於庐前扫雪或负薪而行,见他们这一行衣著光鲜、僕从甚眾的队伍,只投来淡漠一瞥,便各做各事,並无好奇之色。
苻朗道:“此间便是些慕道隱修之士结庐之地。终南自古多隱逸,此类聚落,山中不下十余处。”
他指向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茅庐。
“那处所居,乃是一位精研《易》理的老者,我前次来时曾与他清谈半日,获益良多。”
正说著,那茅庐柴扉“吱呀”一声开启,一位鬚髮皆白、手持藤杖的老者踱步而出,立於檐下,目光澄澈,望向他们。
苻朗上前几步,拱手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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