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乙寻踪 青衫扶苍
“南山公別来无恙?”
那被称作南山公的老者微微頷首,声音苍老却清越:
“乐安男去而復返,仍是红尘心热,欲寻王子年耶?”
他目光掠过苻朗,在王曜、尹纬等人面上一扫,尤其在王曜那沉静而隱含忧思的脸上略作停留。
苻朗笑道:
“公乃明眼人,不知子年兄近日確切断踪?”
南山公抚须摇头:
“子年性如野鹤,居无定所。老朽去年於太乙宫处偶遇,听他言及或將於太乙峪西侧一处背风临涧的崖壁下结新庐,然亦未必定居。山深林密,寻之非易。”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这位小友,眉宇间有山河之气,然心事重重,可是欲向山中求解脱?”
王曜未料老者会突然问及自己,肃然拱手:
“晚辈王曜,见过南山公。入山非为求解脱,乃为访贤,亦欲藉此山川清气,涤盪胸中尘浊。”
南山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一个『涤盪胸中尘浊』。然则心若不定,纵处琼瑶仙境,亦如困守樊笼。小友当知,隱者之乐,在心不在境。”
言罢,不再多言,对苻朗微一頷首,便转身回了茅庐。
这番对话虽短,却令王曜心中震动。
这南山公言语平淡,却似直指他內心矛盾。
他志在济世,然太学纷扰、情缘纠葛、朝局暗涌,无不令他感到束缚,此番入山,潜意识里何尝没有暂避烦囂之念?然老者一语点破,真正的安寧,岂是外境所能予?
离了这处隱士聚落,山路愈发难行。
时而需穿越密林,枝椏横斜,积雪扑簌落下,沾湿衣襟;时而需攀援近乎垂直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令人目眩。
途中,他们又遇几处类似的简陋居所,皆是人跡萧然。有一次,甚至远远望见一处崖洞洞口似有炊烟升起,苻朗言那或许是苦修者的洞府,並未上前打扰。
约莫午时,眾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用餐。
取出携带的胡饼、肉脯,就著烈酒吞咽,虽粗糲,但在饥寒交迫之下,亦觉美味。吕绍瘫坐在雪地上,捶著腿哀嘆:
“早知如此艰辛,就不张罗来了,在长安围炉听曲岂不美哉?”
苻笙也倚著杨定,小脸冻得发白,嗔道:
“元达哥哥,那王子年究竟有何好处,值得我等受这般苦楚?”
苻朗盘坐於一块青石上,由美婢伺候著饮水,闻言笑道:
“妹妹有所不知,那王子年学究天人,尤擅讖纬,其言往往暗合天机。陛下欲召他,亦是看重此点。且其人所著《拾遗记》,文章瑰丽,想像奇诡,读之如入幻境,岂是凡俗笔墨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子卿以为,这般人物,值不值得我等辛苦一访?”
王曜正嚼著乾粮,闻言咽下,沉吟道:
“才学固然令人钦慕,然曜更敬其不慕荣利、坚守本心之志节。乱世之中,能持守一份超然,並非易事。”
尹纬忽然接口,语带讥誚:
“超然?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天下太平,政通人和,彼辈又何须隱匿山林,与鸟兽同群?所谓隱逸,多半是浊世逼出的清高。”
徐嵩蹙眉道:
“景亮兄此言未免偏颇,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其气节千古传颂,岂是因浊世所逼?”
尹纬冷笑:“伯夷、叔齐?不过拘泥小节,不识时务之辈。若人人如此,天下何人来治?王道何以施行?”
王曜默然,尹纬之言虽显刻薄,却亦点出“隱”与“仕”之间的千古矛盾。
他心系苍生,自是倾向於“仕”,然对隱者那份洁身自好,亦心存敬意。
歇息约两刻,眾人再次上路。
根据南山公所指和苻朗的判断,队伍转向太乙峪方向。
越往深处,山势愈奇,景色亦愈发幽绝。
途经一处名为“太乙祠”的遗址,只见残垣断壁半掩於积雪荒草之中,唯有几根巨大的石础和剥落的碑文,昭示著昔日汉武帝在此祭祀太乙神的隆重。
苻朗驻足片刻,抚摸著冰凉的碑石,慨嘆道:
“昔年皇家祀典,何等煊赫,如今也不过荒烟蔓草。可见荣华富贵,终是过眼云烟。”
此言一出,连吕绍也收敛了嬉笑,面露沉思。
继续向上,山路一侧忽现险峻栈道遗蹟,乃是古子午道支线残存。
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架木而成,如今木料大多朽坏,只余一排排黝黑的石孔,如同歷史凝视当下的眼睛,诉说著昔日开拓之艰、行路之难。
行走其下,仰视那惊心动魄的遗蹟,眾人皆感自身渺小。
行至申时,日头已然西斜,山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寒风骤起,卷著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眾人皆已疲惫不堪,连杨定也面露倦色。
吕绍几乎是被护卫拖著前行,苻笙更是步履蹣跚。
王曜虽体力尚支,然连续跋涉,亦感脚底酸痛。
董璇儿默默跟在他身后,呼吸也略显急促,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此时,前方领路的樵夫嚮导忽道:
“到了!前面便是楼观台!”
眾人精神一振,奋力攀上最后一道山樑。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间台地呈现眼前。
台地边缘,依山势建有一片古朴雄浑的建筑群,虽无金碧辉煌之色,然青石为基,巨木为柱,飞檐斗拱在暮色与雪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正是传说中的道教圣地——楼观台。
此时,夕阳余暉恰好穿透云层,染得西天一片金红,映照著台下连绵的雪松云海和远处巍峨的太乙峰,景象壮丽绝伦,恍如仙境。
台观之內,隱约传来清越的钟磬之声,伴隨著若有若无的诵经之音,更添几分玄远出尘之气。
苻朗长舒一口气,指著楼观台道:
“今夜便在此借宿一宵。此地主事与我相熟,当可款待。明日一早,再往太乙峪深处探寻子年兄踪跡。”
眾人闻言,如蒙大赦。
吕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苻笙也几乎软倒在杨定怀中。
王曜立於山樑之上,任山风拂动衣袍,眺望著暮色中静默的楼观台和远方无尽的山峦,一日跋涉的疲累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心中那片因俗世纷扰而起的波澜,在这浩瀚山景与古老道观面前,亦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寧静与思索。
尹纬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望著楼观台,淡淡道:
“老子著经之地……不知五千言,可能解这乱世纷爭?”
语声虽低,却似一道寒流,划过王曜刚刚平静的心湖。
徐嵩则面露虔诚之色,整理了一下衣冠,显然对这將至的圣地心怀敬意。
董璇儿悄悄靠近王曜,轻声道:
“总算到了。”
她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满足。
王曜没有回头,只望著那片暮色中的建筑,轻轻“嗯”了一声。
山风捲起她的发梢,掠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苻朗已率先向楼观台山门走去,身影在苍茫暮色与皑皑白雪映衬下,那身华贵裘氅竟也少了几分俗艷,仿佛与这古老的道教圣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一行人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怀著各异的心绪,踏著积雪,缓缓走向那象徵著道家智慧源流的楼观台,准备在此度过山中第一夜。